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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論壇蔡詩萍專欄】時序接近二十世紀,文言文已經瀕臨動搖。
理由並不複雜。
西方各種知識傳進中國,文言文已經無法負荷大量轉譯知識的載體功能。
再加上,不管是維新派,還是革命派,都以教育大眾,傳遞新知,當成他們的目標,因此語言文字的日趨大眾化,是時勢所趨,擋也擋不住的。
只是,要到「五四運動」,白話文運動變成社會政治的變革議題,才正式走上檯面,文言文也終於要下台一鞠躬了。
但在新舊雜陳,文言文往白話文轉化的過程中,我們仍能注意到轉化的軌跡:文言已經不那麼文言了,完全白話文的世代,或許還是覺得不好讀,但若仔細讀,會發現這種不那麼文言的文體,仍具備簡練濃縮文字的含蓄之美。
我想談一篇很動人的半文言文名篇,當時序已跨入二十世紀,作者是接受了現代知識,而願意犧牲自己,以挽救古老中國往新世界邁進的革命志士林覺民。
我這世代,大概都曾讀過他的〈與妻訣別書〉。
這是林覺民(字意洞,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之一)要參加「廣州起義」(又稱黃花崗起義、辛亥廣州起義)前,以赴死決心,在深夜寫給他妻子陳意映的訣別信。
由於文采動人,兒女私情與家國之愛,並陳得十分自然親切,因而流傳至今,是見證革命情懷的歷史文獻。
這場革命盡管失敗,但犧牲的烈士,卻撼動了大清帝國,半年多之後,武昌起義即掀起了一連串的各省響應,終於推倒了大清,結束了兩千多年的封建帝制。
辛亥廣州革命之所以感人,乃因參與者,很多是當時的知識青年,還有海外華僑,一改滿清政府把革命人士醜化成會黨、幫會份子的舊形象。
林覺民這篇訣別書,處處流露出兒女私情的不捨,處處顯露出年輕男兒對家國沉淪的憂戚,等於是宣告了一個大時代的必將來臨。
這篇〈與妻訣別書〉,文言文並不深,可以說是文白交雜的過渡文體,我們不妨一起讀。
「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吾作此書時,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書時,吾已成為陰間一鬼。」(親愛的意映如見:我現在以這封信跟妳永別了!寫這信時,我還是人世的一份子,但妳讀這信時,我已經是陰間的一個鬼魂了。)
「吾作此書,淚珠和筆墨齊下,不能竟書而欲擱筆。又恐汝不察吾衷,謂吾忍捨汝而死也,謂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爲汝言之。」(我寫這信時,眼淚與筆墨一起流著,幾乎無法寫完,幾度想擱下不寫。但又擔心妳不了解我的苦衷,認為我忍心拋下妳而去死,認為我不知道妳不願意我死的心意,於是還是忍著悲痛繼續對妳說。)
「吾至愛汝,即此愛汝一念,使吾勇於就死也。吾自遇汝以來,常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然遍地腥羶,滿街狼犬,稱心快意,幾家能夠?語云:“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愛汝之心,助天下人愛其所愛,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顧汝也。」(我是那樣愛妳,就憑這愛妳的心,使我能勇於赴死。自從遇見妳以後,我常懷著願天下人都成眷屬的心願。然而,遍地血腥惡臭,滿街都是犬狼般的壞人,有幾家能夠稱心快意的過日子日?俗話說,懷仁愛心的,都願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願意把我愛妳的心,去幫助天下人都能愛他們所愛的人,這是我敢比妳先死,放下妳的原因啊!)
「汝體吾此心,於涕泣之餘,亦以天下人為念,當亦樂犧牲吾身與汝身之福利,為天下人謀永福也,汝其勿悲!」(妳若體諒我的用心,在悲傷難過之餘,想想天下人的處境,妳應當也會同意犧牲我跟妳自身的幸福,為天下人追求永遠的幸福啊,妳真的不要那麼悲傷的。)
「汝憶否?四五年前某夕,吾嘗語曰:“與使吾先死,無寧汝先吾而死。”汝初聞言而怒,後經吾婉解,雖不謂吾言為是,而亦無辭相答。吾之意,蓋謂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與汝,吾心不忍,故寧請汝先死,吾擔悲也。嗟夫!誰知吾卒先汝而死乎!」
(妳還記得四五年前某一夜,我們閒聊,我說:如果我會先妳而死的話,我寧可妳先死。初聽我這樣說,妳有點不高興,後來聽我委婉解釋,妳雖仍不同意我,但也沒再說什麼了。我的本意是,妳這麼柔弱,一定承受不了失去我的悲傷,我若先死,留痛苦於妳,我心不忍,寧可妳先我而去,我來承擔那悲傷。欸,言猶在耳,誰知我竟然要先妳一步而去了!)
下面這一段,真是太淒美了,非常催淚。要細細讀。
「吾真真不能忘汝也。回憶後街之屋,入門穿廊,過前後廳,又三四折,有小廳,廳旁一室爲吾與汝雙棲之所。初婚三四個月,適冬之望日前後,窗外疏梅篩月影,依稀掩映,吾與汝並肩挽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語?何情不訴?及今思之,空餘淚痕。」
(我真是不能忘記妳啊!回憶那後街小屋,進門之後穿過迴廊,過了前後廳,再轉幾個彎,有間小廳,廳旁有一室,是妳我的小窩。剛結婚三四個月,正值冬季的月圓前後,月光倒映著窗外的梅花,花影扶疏,我們並肩牽手,細細低語,那時我們無話不談,每一分情思都想告訴對方,如今想來,徒然讓我淚流滿面啊!)
「又憶六七年間,吾之逃家復歸,汝泣告我:“望今後有遠行,必以告妾,妾願隨君行。吾亦既許汝矣。前十餘日回家,即欲乘便以此行之事語汝。及與汝想對,又不能啟口,且以汝之有身也,更恐不勝悲,故惟日日呼酒買醉,嗟夫!當時余心之悲,蓋不能以寸管形容之。」
我又想起六七年前,我逃家遠行回來,妳哭著對我說:今後若再遠行,一定要告訴妳,妳願意跟著我。我當時答應妳。十幾天前回家,我本來想找機會告訴妳這次離開要做的事,一面對妳,我又開不了口,何況妳還有孕在身,怕妳承受不了,我只好每日喝酒買醉,唉,我那時內心的悲痛,哪裡是此刻手中的筆墨所能形容得了的!
作者為知名作家、台北市文化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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