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為列強割據時局圖、國恥日,孔令宇拍攝
【聚傳媒校園記者孔令宇報導】這不是一次尋常的參觀,更像是在時間的斷層中考古。當我步入青島一戰遺址博物館的序廳,牆上那句開篇語便定下了沉重的基調:「青島城市建置於民族危機日益嚴重的清朝末期,被德國侵占後淪為殖民城市。」冰冷的文字,陳述著一個命運多舛的起點。
台灣與青島之間,其實存在一段耐人尋味的歷史巧合——兩地都曾經歷大日本帝國統治。1895年,台灣因《馬關條約》割讓予日本直到1945年,長達五十年的殖民統治。而青島則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由日本自德國手中強取,在1914至1922年間佔領。再來則是1938至1945年抗日戰爭時期,又被侵佔。這段歷史是近代東亞在帝國主義競逐下的無奈命運,也讓兩地產生了一種跨越時空的微妙連結。
展線的第一個轉折處,一張放大的「時局圖」複製品佔據了整面牆。「該圖揭露了19世紀末帝國主義國家在華瓜分勢力範圍的狀況。」 圖上那些象徵列強的動物,以貪婪的姿態盤踞在中國版圖上。這不是地圖,而是一份診斷書,診出一個古老帝國病入膏肓的癥候。青島,尚未成為主角,卻已置身於這張危機四伏的棋盤中央。
緊接著,歷史的齒輪在1914年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展櫃裡,一份模擬的「最後通牒」文件被燈光照得慘白:「1914年8月15日,日本對德國發出最後通牒……未達目的後,於8月23日向德國宣戰。」 旁邊的說明冷靜地指出,所謂「履行英日同盟條約」不過是藉口,真實意圖是「佔領青島」。字裡行間,強權的邏輯冰冷如鐵。我彷彿聽見百年前膠州灣的炮聲,那些為爭奪這塊第一次世界大戰「遠東唯一戰場」而傾瀉的鋼鐵,將這片土地深深灼傷。前言中的話在此得到印證:它「慘遭日德戰爭摧殘,成為德日推行侵略擴張政策的犧牲品」。
然而,掠奪從不因一場戰役的結束而停止。下一個展區,空氣更為凝滯。牆上是清晰的時間線與電文複印件:「袁世凱接受『二十一條』以後,1915年5月12日,京師總商會通電全國……『五月七日之恥,此生此世我子我孫誓不一刻相忘』。」 從民間自發的「國恥日」,到1929年國民政府正式將其列入紀念日曆法,恥辱被制度化地記憶。青島,這個地名從此與一個民族的集體創傷緊緊捆綁。展板上沒有任何煽情的描述,但這些公文、通電的原文,其力量遠勝於任何文學渲染,它們是歷史傷口結成的、最堅硬的痂。
壓抑在沉默中積蓄,終在1919年的春天爆發。展廳中央,數張放大的黑白照片形成強大的視覺衝擊。那是「五四運動時愛國民眾走上街頭」 的場景。人群洶湧,標語林立,其中「賣國奴曹汝霖」 幾字格外刺目。另一張照片,則是「被搗毀的曹汝霖住宅」 ,一片狼藉中充斥著被侮辱者的憤怒。旁邊的展牆上,陳獨秀、李大釗、魯迅、蔡元培、胡適等《新青年》同仁的肖像依次排開,他們的目光如炬,穿透歷史的煙塵。「『青島問題』加深了中華民族危機,激起了中國人民捍衛國家主權、挽救民族危亡的偉大鬥爭。」 序廳的這句話,在此得到了最生動、最澎湃的註解。怒吼的「還我青島」,不僅是對一片土地的索回,更是一個民族精神甦醒的啼鳴。
博物館未曾展示壯麗的風景,它只陳列證據:通牒、條約、通電、照片、標語。這些由鐵與火、血與淚鑄成的文字與影像,比任何遺物都更為堅硬。它們告訴每一個來者:青島山不僅是一座曾佈滿炮台的山丘,它是一個民族從屈辱的谷底,用手無寸鐵的抗爭、用筆、用吶喊、用青春的血性,一步步奪回精神主權的偉大座標。這裡記憶的,不僅是一戰的遺址,更是一場更宏大的、關於一個古老文明如何於崩裂處重生的戰爭的起點。海風呼嘯而過,那是歷史永不沉默的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