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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論壇蔡詩萍專欄】我們來談談「豁達」吧。
漫漫人生，非常需要豁達的教養。
請AI幫忙，給出的定義如下：
「豁達」指心胸開闊、度量宏大，性格開朗樂觀，能夠容人容事，面對挫折能處之泰然，是一種成熟的生命智慧。其特徵為不計較個人得失、對未來抱持希望，通常與開朗、灑脫、大度等詞相關，是人生重要的「心理健康狀態」。
說得好，大致差不多。
但，豁達的特質，與生俱來？還是，後天習得呢？
某些人，或許是。
但如果只能與生俱來，那豁達的人生態度，不就很難學習，很難成為教養的課題嗎？
基本上，我們必須假定「豁達」是可以學習的。然後，才可以設定目標，找出方法，學習著讓自己變得更好，更豁達於日常的挫敗，人生的挑戰。
豁達，無疑要放在日常生活裡，來修煉。
而最好的修煉，無非是：你一定要記住，人生苦短，變化無常，你實在不必為小事抓狂。
於是，我很希望你跟我一起讀幾遍，王羲之的〈蘭亭集序〉。
王羲之是東晉人。大書法家。他的行書柔媚動人，流暢飽滿。完全一派東晉講究的風流雅韻。
但，考察他所處的時代，卻沒那般從容。
西晉滅亡，東晉南遷，風雨飄搖，世事動盪，人心惶惶，焦慮不安。成語裡的「新亭對泣」，描述的便是這感時憂國的悲痛感。
王羲之的〈蘭亭集序〉，卻一掃這種憂戚，把個體的存在，拉高到體悟出宇宙之浩瀚，個人之渺小，生命之短暫，因而，要更珍惜當下，要更愛惜生命的那份存在感。
毫無疑問，這篇序文，為東晉以降的南朝文化，開出了極為璀璨，動人的風流倜儻，突出了人做為認識世界，享受存在的個體，應該要有的生命意識。
人的價值，無非「我的存在」。而我的存在，必須要超克現實處境，無視於我的渺小，反而須放大我的價值與意義。
要讀懂〈蘭亭集序〉，須先了解一個習俗，「禊」（音同系），古代分春禊，秋禊。
禊，是什麼呢，禊是一種儀式，跟水有關。
修禊，是舉行春禊或秋禊，到河邊洗滌沖浴，當然是象徵性的意義居多啦！
〈蘭亭集序〉，這「蘭亭」是舉行春禊的亭子，大夥聚在這兒，春禊之後，每人交一篇心得分享，集結起來便是一本《蘭亭集》了，而王羲之負責寫這本集子的序，是為〈蘭亭集序〉。
正因為是春禊，文章一開頭便「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
這是一場文人聚會，「群賢畢至，少長咸集。」
看起來，古今中外皆然，都喜歡到山明水秀，綠蔭盎然的景點郊遊，「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
我們很熟悉一個雅致的詞彙，「流觴曲水」，意思是把水引進一條曲折的水道，把酒杯置於流水之上，大家依著座次，拿取漂到你跟前的酒杯，一飲而盡，「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是不是比圍著圓桌，唱著那卡西，喧嘩飲酒要來得有意境多了！
難怪王羲之接著寫道：「雖無絲竹管絃之盛，一殤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不需要那卡西，只要酒杯流到你跟前，你拿起來，立馬吟詩作對，就很有挑戰性啦！
人是群居的動物，一群人志同道合，把酒言歡，豈不快哉；人也是感性的動物，處在天氣晴朗，氣溫舒適的大自然裡，格外顯出歡愉的心情。
孰不知，這時，王羲之卻極為反高潮的，寫下了〈蘭亭集序〉最經典的橋段：
人啊，與他人的相處，模式往往因人而異。有些呢，只要能傾訴胸懷，即便是在一室之內晤談，亦不覺無聊；有些呢，則喜歡放縱自己，無處不可隨遇而安。（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
儘管每個人天性殊異，好靜好動各有不同，可他們一旦遇到欣喜的事，哪怕知道那也不過是短暫的歡樂，但也足以開心得不知老之將至了
。
魏晉南北朝是中國歷史的大震盪時期。
朝代更迭，外患頻仍，文人知識份子不過是政權殺伐下的祭品，就算有機會位居高官，但轉瞬間，便淪為階下囚，動輒滿門超斬。
大環境隨時巨變，小環境朝不保夕，卻意外的激發出文人雅士的「現實存在感」，生命宛如朝露，際遇彷彿芻狗，那何不好好珍惜短暫人生，何不盡情歡愉於當下呢？我們從東漢末年的《古詩十九首》裡，已經逐漸體會到大亂局年代即將揭幕的時代輓歌了，〈蘭亭集序〉不過是這動亂年代的中局見證罷了！
只是王羲之的才情，把這時代浩嘆，更添加了幾筆哲學式的文采罷了。
「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概係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爲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看看，這一短多精彩啊！正因為你內心懷著大時代的焦慮不安，所以對一時的歡樂，固然很盡情的享受，然而再美好的時光必會消逝，好像不久前才讓你開心的人與事，才一回頭便成往事不堪，那份落差感，特別令人難受。而不管你的命運如何，你最終要面臨死亡來叩門！難怪古人說無論死或生都是大事啊，想想怎不令人痛心！
怎麼辦才好呢？人生這麼無常，死亡這麼必然，我們怎麼來面對呢？
其實古往今來，大家對生命的感概都差不多啊！只要讀他們的文章，都會感同身受。於是，我們必將了解到：把生死視為同一件事，實在太荒誕了！（一死生為虛誕）；而把長壽與短命視為沒有差別，那更是胡說八道！（齊彭殤爲妄作）。
正如我們讀前人的文章，知道我們的感傷都差不多，同樣，後人看此時此刻的我們，其心境也會跟現在的我們看古人一般。
在書法史上，〈蘭亭集序〉是個傳奇，因為據說真跡被唐太宗帶進墳墓，留下的摹本，成了經典。
但在文學史，思想史上，這篇短短序文，則超越蘭亭文集裡的所有文章，註記了魏晉南北朝時代氛圍下的生命意識。
什麼叫「豁達」？！
不要管定義了，你仔細讀我的解讀，讀〈蘭亭集序〉的原文，然後，倒杯咖啡，泡杯清茶，站在窗邊，望望天空，想想週遭的人與事，回眸自己的來時路，你會懂什麼是豁達的！
作者為知名作家、台北市文化局長
●專欄文章，不代表J-Media 聚傳媒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