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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論壇杜聖聰專欄】這不只是某一個學層的問題
這不只是國小老師的困境,從國小到國中,每一位基層教師、每一位導師,都活在同一套令人窒息的行政體制裡。許多人以為,教師的工作就是走進教室、打開課本、對著學生講課。這個認知,早已和現實脫節了。
一位基層教師的一天,大概是這樣開始的:早上七點半到校,先檢查聯絡簿有沒有家長留言,再回覆昨晚在家長群組裡沒回完的訊息。上課前,先確認今天有沒有任何回條要催收,可能是HPV疫苗同意書,可能是視力檢查回函,也可能是某個部會交辦的問卷。這些事情,還沒開始上第一堂課。
這不是誇張,這是台灣國中小基層教師的日常。
■ 五大部會輪番把業務塞進校園
教室裡那張黑板,原本是知識傳遞的所在。但現在,它旁邊貼著乳房篩檢宣傳單;課桌上壓著農林漁牧普查說明;書包裡夾著用路安全宣導單;抽屜裡還有防災演練通知回條。
各部會把校園當成政策推廣的免費通路。衛福部要疫苗施打統計與健康檢查追蹤,農業部要農漁牧普查宣導,交通部要用路安全課程融入,內政部要防災演練紀錄,教育部自己則有性平、兒少、家庭教育等指定研習。每一件事都要「配合執行」,每一件事都要「依格式填報」,每一件事都要「回報成果」。因為這些業務通常跟補助款與績效指標掛鉤,第一線教師根本沒有拒絕的空間。
學校名義上是教育機構,實際運作起來,更像是各部會政策的末端執行站。
■ 表格填不完,備課時間在哪裡
把第一線教師每週要處理的非教學工作攤開來看:
#每日固定:批改聯絡簿、回覆家長群組訊息、班級出缺勤紀錄
#每週定期:週記批改、各類回條催收與統計回傳、輔導觀察紀錄。
#每月不定期:健康檢查追蹤、各部會宣導資料發放、競賽報名意願統計。
#學期內專案:各類指定研習出席、心得與成果報告、課程融入計畫撰寫
#學年專案:年度教學計畫、特殊學生個案追蹤表、年度訪視前資料整備。
把這些時間全部加總,再對比實際用在備課與教學的時間,比例會讓人觸目驚心。有新進教師憤怒地說:「九成的時間都在做行政。」這句話聽起來像誇張,卻是許多基層教師真實的處境。
問題還不只在「做很多」,而在於截止日期毫無規律,定期的、不定期的、臨時加塞的,全混在一起。今天催HPV同意書,明天填農普問卷,後天又有一份不知從哪個局處發下來的調查表。沒有基本資料就不能交差,填到最後,連截止日期都要教師自己去追。
■ 數位時代要數據,老師來當填表機
數位治理時代,數據管理的重要性無庸置疑。政策要評估成效、資源要精準分配、問題要及早預警,這些都需要數據。邏輯上沒有錯。
但數據從哪裡來?得有人填。誰來填?沒有專職人力,沒有資料管理員,沒有行政助理,當然就是老師。一張表格發下來,格式是學者專家在冷氣房裡設計的,公文是行政人員在辦公室裡輕鬆發出的,但實際坐下來一欄一欄填寫的,是剛上完四節課、還要處理學生衝突、晚上還要回家長訊息的第一線教師。
這就是數位時代教育行政最殘酷的現實:資料越完整,老師越痛苦。系統越精細,表格越繁瑣。每新增一個管理維度,就新增一批老師要填的欄位。沒有人問過:這些資料,值得用一位教師的備課時間來換嗎?
■ 抓菜鳥做行政,學校變成苦役場
更荒謬的是學校內部的生態。國中小校園裡,行政職位長期找不到人願意接,原因很簡單,事情多、責任重、補貼少、前途不明。於是出現了一種普遍現象:抓菜鳥。
新進教師資歷淺、不敢拒絕、不懂規則,自然成為被分配行政工作的第一目標。原本應該把精力放在熟悉課程、建立教學節奏的新手教師,一進學校就被拉去跑公文、辦活動、填系統。教學能力還沒建立起來,行政能力倒是練出來了。
這種惡性循環讓人憂心:一個新老師如果在職涯初期就體驗到「教書是次要的,行政才是主業」,他還會對教育有熱情嗎?他還會留在這個職場嗎?
學者在研討會上談教育創新,專家在期刊裡寫課程改革,政策官員在冷氣房裡發公文規劃指標。但在教室裡,一個被抓去兼行政的菜鳥老師,正在對著螢幕填寫他根本不知道會被誰看、有沒有用的數位表格。這種憤怒,是真實的,也是沉默的。
■ 管不了學生,卻要24小時待命
行政負擔壓垮基層教師,只是問題的一半。另一半,是教師在教室裡越來越難「教」了。
管教權被層層限縮,面對頑劣學生,教師幾乎只剩下「語言勸導」這一個工具。稍微嚴格一點,家長投訴、申訴、媒體介入。教師的應對方式不是放手管教,而是先自保,填寫輔導紀錄、留下書面證據、知會學務處。這些,全都是更多的文書工作。
與此同時,家長群組讓教師的下班時間名存實亡。晚上十點收到家長訊息,要不要回?不回,隔天可能被投訴「老師不理人」;要回,每個晚上都是隱形加班。這種近乎24小時待命的狀態,不叫熱情,叫過勞。這些溝通勞動既沒有加給,也不在正式工時內計算,完全是一種無酬奉獻的預設。
■ 比賽加碼,教師心力徹底榨乾
除了日常負擔,學校還時常要求教師帶學生參加各類競賽,作文、科展、音樂、體育、程式設計,每一場比賽都要在正常教學之外額外備課、輔導、陪同、填資料、回報成績。
這些活動本身並無不可,問題是在已經嚴重超載的基礎上再加碼。一位基層教師同時要備課、填表、催回條、回覆群組、準備參賽,請問身體和精神能撐多久?最後的結果不是教學熱情,而是職業耗竭。
■ 成就感歸零,教師當然想出走
一份工作之所以讓人願意繼續做,是因為有成就感。教師的成就感,本應來自看到學生理解一個困難的概念、看到一個孩子從封閉變得開朗、看到班級凝聚成一個有溫度的群體。
但現在,基層教師每天在做的事情是填表、催回條、回訊息、被投訴、再填更多表。這些工作跟「教育」幾乎沒有關係,卻佔據了大部分的時間與精力。沒有成就感、沒有休息、沒有尊嚴,當然就不想做了。越來越多人寧願去私立學校、補習班,甚至乾脆不教。這不是個人選擇的問題,而是一個把教師逼走的結構性困境。
■ 行政減量年年喊,表格只增不減
「行政減量」這幾個字,已經成了教育政策的老梗。每年喊、每年做報告、每年開座談、每年說「持續推動」,但第一線教師填的表格有沒有少?沒有。反而因為數位化,什麼都要有留存紀錄,填的東西只會越來越多。
問題的結構是這樣的:
教育部說已不再轉發中央部會來文,但地方政府的橫向發文依然暢通;地方說是中央政策要求;中央說是地方執行方式的問題。問題在三層之間互相踢皮球,被踢到的,永遠是站在教室前面的那位基層教師。
■ 教師必須擁有基本的工作尊嚴
這不是在要求特權,而是在要求最基本的工作尊嚴:
#備課的時間:讓教師在課前有足夠時間準備,而不是在趕回條中拼湊教案。
#教學的空間:讓教師在課堂上能夠真正教學,而不是分心處理各部會交辦業務。
#下班的自由:讓教師放學後能夠休息、旅遊、享受生活,而不是在群組裡等家長的下一則訊息 。
#管教的依據:讓教師面對問題學生時有明確的支持體系,而不是孤立無援地承擔所有風險。
一位教師如果連這四件事都做不到,他還剩下什麼?
■ 教育不改,只會越來越爛
說得直白一點:把時間全部拿去填表,就沒有時間備課;沒有時間備課,教學品質就下滑;教學品質下滑,家長更焦慮、投訴更多;投訴更多,教師要寫更多輔導紀錄、處理更多行政程序。這是一個惡性循環,沒有任何一個環節有人在認真打破它。
我們到底要什麼樣的教育?如果答案是讓孩子真正學到東西、讓教師真正投入教學,那就必須先回答另一個問題:我們有沒有意願,讓基層教師從這些無止盡的行政泥淖中解脫出來?
這不是某個學層、某個縣市的個案,而是整個義務教育體系正在集體失血。教育是一件需要靈魂的事,但一個被表格淹沒、被群組綁架、被各部會當免費人力的教師,他的靈魂早就磨光了。
作者為銘傳大學廣電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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