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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傳媒特約記者陳冠宇特稿】進日赴山城重慶參訪,受邀到朋友家中或餐館吃飯,餐桌上總少不了一道綠油油的地瓜葉。起初以為,這是特別為我貼心準備的「台灣味」,沒想到眼前這盤菜竟是重慶的日常滋味。只是在這裡,它有一個更具地方特色的名字——紅苕尖。
所謂「紅苕」,是重慶人對紅番薯的稱呼;「尖」則指藤上最嫩的莖梢與葉片,也就是台灣人熟悉的地瓜葉。紅苕尖之所以能在重慶成為家常菜,首先與其地理和農業條件有關。重慶地處長江上游,山地、丘陵廣布,耕地往往零碎、坡度大;尤其部分地區土壤偏酸、肥力有限,並不適合一般作物大規模生長。而番薯耐乾旱、抗貧瘠、適應力強,地下塊根可當作糧食,地上藤葉也能成為蔬菜,對傳統農家而言,便成了「一株多用」的好作物。因此正是在早年糧食不足與土地條件有限的情況下,逐步形成番薯種植與食用的傳統,紅苕尖也隨之走上日常餐桌。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地瓜葉在重慶特別常見,卻未必能在北京、上海、天津等大城市裡找到。這並不是說其他地方完全不種、不吃地瓜葉,而是各地的地形、土壤、氣候、農業結構與飲食習慣不同所致。
依據中華傳播管理學會的「歷史查核計畫」報告初稿,番薯原產於中南美洲,是隨著大航海時代而傳入亞洲的外來農作物。傳入中土的路徑,歷來有不同說法;較常見的記載是,16世紀末福建人陳振龍從呂宋,也就是今天的菲律賓,帶回番薯藤,先在福建試種,之後再由地方官員、移民逐步推廣到各地。至於番薯何時進入重慶,地方史料有更具體線索:清乾隆三十年(1765年),江津已有引種紅薯的記載;後來福建籍黔江知縣翁若梅又從福州取得薯種,推廣到黔江一帶。可見番薯是經過沿海引種、內地推廣,再透過水陸交通逐步深入西南。這是一條歷時甚久、輾轉多地的傳播路徑。
番薯傳入台灣的過程,同樣不是只有一條已獲完全證實的路線。一般研究認為,番薯可能由福建、廣東移民帶入,也可能經由菲律賓、東南亞及海上航路傳到台灣;17世紀初陳第《東番記》已記錄台灣物產中有甘藷。此後,番薯在台灣各地落地生根,也因其耐旱抗瘠產量高,而成為早期農村重要的糧食作物。這兩段農作物傳布的旅程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同樣是外來作物融入了地方農業與庶民飲食,而成為人們再熟悉不過的日常味道。
除了紅苕尖,重慶餐桌上常見的青菜還有空心菜、青江菜(因其葉片形狀像瓢兒(即湯勺),當地人管它叫「瓢兒菜」,這和台語的「湯匙菜」根本一樣意思)。這些菜色不僅在台灣熟悉,連料理方式也有幾分相似,或清炒、或以蒜頭爆香,保留蔬菜本身的清甜。另一道讓我印象深刻的是粉蒸肉,這是川渝經典名菜,選用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經豆瓣醬等香料醃製,裹上粗粒炒米粉,肉塊下方鋪著滿滿一層金黃色番薯來吸附肉汁與油脂,再進鍋蒸至軟糯。當筷子夾起軟嫩微燙的番薯入口時,甜味與肉香交織,那一瞬間,竟像把台灣記憶裡的味道一起帶到了重慶。
台灣與重慶相隔甚遠,山海之間各有不同的城市風景、生活節奏與地方文化,卻在一盤地瓜葉、一碟空心菜,甚至一塊粉蒸肉裡,找到彼此熟悉的味道。原來,家常菜從來不只是填飽肚子的食物,也保存著人們走過的路、土地給予的滋養,以及一代又一代共同累積的生活經驗。從台灣地瓜葉到重慶紅苕尖,這道跨越地理距離的綠色滋味,竟讓我在不經意間,在舌尖嚐出一種格外親切的味覺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