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為中美兩國國旗
【論壇禾流專欄】冷戰是二戰後美蘇兩大陣營在政治、經濟、軍事與意識形態上的長期對抗,從1947年杜魯門主義至1991年蘇聯解體,約持續45年。冷戰雖已成歷史,但今日世界仍不太平,如歐洲與中東都戰火漫天。但歸根究底,當前地緣政治最大的懸念還繫於中美兩國:中美的多條戰線競爭,是否構成「新冷戰」?
下月香港城市大學將舉行第二屆「冷戰在亞太」學術會議,探討「新冷戰背景下的多線博弈」,聚焦科技、政治、經濟、文化及數位資產、資訊科技驅動的新經濟競爭。去年12月,首屆會議在泰國國立法政大學舉行,以英語、泰語、越語等多語進行,藉新解密檔案、微觀歷史與跨國視角重審冷戰遺產。
美國作為現有霸權,為維護美軍、美債、美元地位,積極塑造「新冷戰」敘事:對內凝聚輿論,對外拉攏盟友、圍堵中國。從歐巴馬「亞太再平衡」到2018年川普貿易戰,美國將中國定位為「戰略競爭對手」,在關稅、科技、智財權全面施壓,雙邊由「競合」轉向更激烈競爭。
但競爭是國際政治經濟常態,冷戰卻是極端、特定時空結構的獨特歷史。將中美競爭直接等同冷戰,冠以「新冷戰」,恐禁不起推敲。從經濟、政治、科技與時代特性看,新冷戰敘事既「不新」,亦「不冷」,更「難言戰」。
經濟上,中美高度相互依存。冷戰時美蘇各有封閉經濟體系,幾無貿易;今日中美與全球經濟深度嵌合。即使美國推動「去風險」,雙邊貿易、跨國投資與供應鏈交織仍深,任何國家都難以承受徹底斷絕往來的代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使冷戰式「平行市場」難以出現。
政治上,當前不是涇渭分明的兩極對峙,而是多極化。東協、印度、巴西、沙烏地等「全球南方」展現戰略自主,拒絕選邊,並在不同議題與不同大國合作。靈活多線外交打破陣營對立,大國難以像冷戰那樣把世界一分為二。何況,中美雖有體制差異,但並非共產主義與資本主義「你死我活」的全球聖戰。當前競爭本質是國家利益與全球話語權之爭。中國的一帶一路以基建與貿易擴張為主,未試圖輸出革命或推翻資本主義;西方雖強調民主價值,經貿上仍務實。雙方缺乏發動全球意識形態對抗的根本動機。
科技戰也不等於新冷戰。冷戰特徵是「全面築牆」,美國「小院高牆」(Small Yard, High Fence)卻聚焦尖端科技(如先進晶片、量子運算、生物技術),占貿易大宗的成熟晶片、消費電子、新能源車供應鏈、甚至跨國電商平台(如Temu、TikTok等在西方市場的營運)等仍在市場規律下運作。這是互聯世界中的過濾網,不是世界經濟一分為二。美中爭奪的是下一代科技標準定義權;被制裁中企突破封鎖後仍尋求重返全球市場、接軌國際標準,而非建立封閉技術孤島。資本與人才跨國流動亦未枯竭:歐美晶片巨頭在合規下為中國市場設計產品,華爾街資本仍尋找投資中國科技渠道。冷戰時期不可能容忍此類行為,今日卻是常態。
歷史鏡子可參19至20世紀初英美競爭:英國曾禁高科技出口與高技術工種移民,美國以走私技術、高薪挖角突破。美國以高關稅保護主義打擊英國出口,英國以「帝國特惠制」反擊;兩國亦曾進行海權與軍備博弈。但英美百年競爭不是冷戰,因為雙方仍在全球化商業網絡中爭奪市場、原料與海權,是務實的利益重分配;倫敦資本仍投資美國鐵路基建,雙方也未試圖改變對方政治制度(聯邦選舉與君主立憲)。今日美中競爭與此相似,並非新事。
此外,21世紀大國間存在全球治理合作空間。冷戰時雙方除核控外幾無共同全球威脅;今日氣候變遷、全球經濟危機、AI安全治理、傳染病防治等,任何單一陣營都無法獨自解決。中美在競爭中維持關鍵領域對話合作,符合彼此利益,這種「競爭中有合作」的複合關係也脫離冷戰定義。
美蘇劍拔弩張的20世紀已過去,過度簡化的歷史類比並不恰當。今日美中競爭一如英美大國角力:主權國家為本國企業爭奪全球市場、原料、技術與供應鏈優勢,競爭激烈但不空前,也未必絕後(不新)。從中美元首今年將第三度會晤看,雙邊關係並非冷峻肅殺(不冷);且美國產業空心化,發動大國戰爭的軍事能力已不如前(不戰)。因此,所謂地緣政治的「新冷戰」新懸念,恐怕也就是:「不新、不冷、不戰」的三不罷了。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金融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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