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取自陸配立委李貞秀臉書
【聚論壇上官亂專欄】去年初，政府突然通知約1.2萬名已入籍台灣超過二十年的大陸配偶，要求重新補交「除籍證明」，否則可能面臨身分被取消的風險。這項政策在行政文件中看似只是一次技術性回溯清查，但現在看起来，更像是一場早已設計好的「陽謀」。
因為這一波清查名單，恰好包括1993 年來台、並於2026年就任立法委員、如今被執政黨以「國籍」和「戶籍」問題討伐的陸配立委李貞秀。而且，這一場被操作出來的「戶籍」問題，已經慢慢迎來反噬效應。
一個被遺忘的歷史問題：今天的混亂其實源於三十年前。在2003年《兩岸人民關係條例》修法前，兩岸在跨境婚姻與戶籍管理方面都相當鬆散。1990年代初期，台灣甚至曾出現多個政府部門同時辦理陸配來台事務的情況，各地行政標準並不一致。當時看似暫時性的行政彈性，如今卻成為制度漏洞。
三十年後，許多陸配的原戶籍所在地早已因中國大陸地方行政區調整而撤銷或合併。當台灣政府突然要求補交「除籍公證」時，不僅當事人無所適從，甚至連大陸地方戶籍機關也常常被搞得手忙腳亂，無法理解台灣為何突然提出這項要求。一些案例更加荒謬。許多陸配其實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完成除籍程序，但由於當年的公證文件遺失或者只有切結書，如今卻被要求回到中國重新辦理一次「除籍」，彷彿過去的行政行為從未存在。
所有這些技術問題都比不上一個更根本的制度疑問：一群早已歸化、入籍數十年的公民，為何會突然被告知其身分可能被取消？在現代民主國家中，公民身分的穩定性被視為法治最基本的保障之一。移民制度可能會嚴格，但一旦一個人依法完成歸化並取得公民身分，國家通常不會再輕易追溯過去的行政程序。如果政府開始大規模質疑已經確立數十年的公民資格，那麼受到衝擊的不僅是移民群體，而是整個制度的可信度。台灣目前的情況正觸及這條敏感的界線。
發出補繳通知的，是內政部體系下負責移民事務和兩岸事務的行政機關。而這些行政機關過去本身正是相關身分審查與入籍程序的執行者。換言之，政府現在要求陸配去證明三十年前的行政行為正確，而當年的程序本身不正是政府自己所批准的嗎？
在這場爭議中，李貞秀的案例尤其具有象徵意義。2025年初，她曾依照政府要求回到中國重新取得除籍證明，文件顯示她早在 1993 年嫁入台灣時已註銷湖南戶籍。
魔幻的是，她這次主動配合政府回去重新拿證明，卻竟被做成了陸委會說她過去沒除籍的鐵證。
陸委會表示，政府唯一收到的正式「放棄戶籍證明」是2025年3月透過海基會和移民署轉交的文件，因此不排除她在 2023年參選登記時仍具有雙重戶籍。還表示自己對此並不知情，好像剛剛獲知李貞秀的「戶籍問題」。
可是，當初要求1.2萬陸配回去補繳除籍證明的，不正是陸委會嗎？那陸委會如今的反應，到底是屬於明知故問，還是對移民具體事務的了解完全脫節？
影響的不只是陸配，問題也並未停留在陸配身上。從去年開始，不少陸配的孩子，以及台灣夫婦在大陸生的孩子（出生後才回台灣），都遇到了除籍和工作限制的問題。
陸委會對此的回應，出人意料的冰冷。
前幾日，陸委會副主委「提醒」大家，「如果有下列三種情形，請務必向你的父母親、家人確認自己是否曾在中國大陸設有戶籍，第一，如果你原來是在中國大陸出生、第二，你是屬於兩岸婚姻出生的子女、第三，你小時候曾經在中國大陸居住過。當事人都不知情自己有雙重身分。這在以後遇到被檢舉，或者要擔任公職的時候，就會產生問題。」
沒有解決問題的方式，只有冰冷警告。這些可是自己的國民啊，不是歸化者。這些當事人沒有任何的過錯，甚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存在『雙重身分」，卻被剝奪了擔任公職的權力。這公平嗎？
這場風波已經開始產生反噬。因為去年補繳除籍證明的混亂（這種混亂甚至打亂了兩岸在行政文書實務上的默契），今年，不少原本符合條件的陸配在申請入籍和公證時，遇到前所未有的行政阻礙。許多人開始擔心，即使順利入籍，未來也可能再次遭遇不確定性。
對台灣基層移民體系的公務員而言，情況同樣困難。政策轉向帶來巨大的工作壓力、行政壓力，政策不清晰的壓力，而歷史遺留問題往往沒有清晰的處理標準。這又勢必在未來引爆更大的不確定性。
兩岸的文書實務來往不僅涉及陸配的居留權相關問題，還有台商企業運轉、民間機構交流的問題，其中很多穩定的交流建立在兩岸實務往來的默契上。1.2萬名陸配突然被要求補繳除籍證明引發的混亂，勢必會打破兩岸交流的默契。這種負作用會在多大程度上影響本已不多的兩岸交流管道，尚不可知，但不由得讓人擔憂。
一個更大的問題：台灣長期以來以其民主制度與法治文化自豪。但民主制度的核心不僅在於選舉，更在於制度的可預期性與公民權利的穩定性。
當一個國家開始重新審視數十年前已經確立的公民身分時，它必須非常謹慎地回答一個問題：這樣做，是為了修補制度漏洞，還是為了回應短期政治壓力？
如果答案傾向後者，那麼這場風波留下的影響，早已遠遠超過陸配群體本身，未來的執政者，必然會面對今天的混亂埋下的定時炸彈。
作者為作家、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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