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聖聰》《白色說書人》觀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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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論壇杜聖聰專欄】在台北表演藝術中心看《白色說書人》,那個感覺是一路被拉著,看一個家族的祕密怎麼被扯出來,又慢慢被塞回日常生活裡。

表面上是布袋戲、俠盜、說書人,舞台很熱鬧,鑼鼓聲響;你以為只是來看一齣有傳奇、有笑點的戲,看著看著才發現,底下其實一直在翻一個被白色恐怖撕裂的家庭:親生父親是副教授,只是想在這塊土地上辦讀書會,讓學生比較自由地讀點書,結果被白色恐怖構䧟入獄,最後走向自殺。

最殘酷的是,把他送進去的人,後來成了孩子的養父。

那不是抽象的「國家暴力」,而是非常具體的出賣。有人寫了報告,有人簽了名字,有人配合了偵訊。你可以說他是體制的工具,也可以說他是為自己、為家人求生,但結果就是,親生父親被屈打成招,變成白色恐怖檔案裡的一個案子。這個出賣行為,沒有被講成大字報式的控訴,而是靜靜放在故事底層,等觀眾自己去對照。

養父牽著小孩走進的,卻是一個用故事搭出來的魔幻世界。

台上有廖添丁和紅龜仔,對抗的是日本警察,是我們從小聽到大的那種俠盜傳奇。廖添丁幫小人物出氣,打的是外來的權力,觀眾一看就知道誰是「我們」、誰是「他們」。身邊還有紅龜這個夥伴,兩個人一搭一唱,正義出場、壞人被修理、同伴共同對抗外來的威權。

導演厲害的地方,是讓這套江湖正義,去隱喻另一個時期的權力。

以前廖添丁打的是日本警察,敵人清楚地被標成外來統治。戰後到了黨國體制底下,權力換了制服和語言,卻一樣可以決定誰是「有問題的人」。更難的是,這一回參與其中的人,很多都是看起來「跟我們一樣」的人:老師、長官、同事,最後甚至是你叫「爸爸」的那個人。

戲走到後半,養父的老年和失智慢慢浮上來,整個故事變得格外刺眼。

年輕的時候,他是說書人,是帶小孩進入魔幻世界的人,負責把舞台變成一個可以暫時忘記現實的地方。等到老了,某些橋段還能熟練地演出廖添丁,關鍵的那一段白色恐怖卻變得模糊含糊。

這時候,照顧的關係被翻了過來。

當年是養父照顧小孩,用故事、用角色、用一個看似堅固的家庭把他養大。現在則是長大的孩子在照顧失智的養父,幫他收拾善後,替他接住那些掉落的記憶碎片。更殘忍的是,孩子非常清楚,眼前這個需要他幫忙穿衣、換成人紙尿布的人,就是當年出賣自己親生父親的那個人。日常每一個照顧動作,裡面都夾著一層說不出口的複雜情緒。

養父被迫作偽證,出賣了親生父親,孩子卻是在這個出賣了生父的養父手下長大,在他打造的魔幻舞台裡學會什麼是正義?什麼是台灣這塊土地的應有風貌。

等到養父老去、失智,魔幻世界的光開始褪色,剩下的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老人,一個「知道真相的照顧者」。對主角來說,親父之死,凶手是養父,還是白色恐怖的環境壓迫?這個從出賣到撫養、從說書到失智的一路走向,本身就是台灣這塊土地上很多家族無法說破的歷史縮影。


作者為銘傳大學廣電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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