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為立法院長韓國瑜敲槌直播截圖
【聚論壇范振家專欄】如果少子化真的可以靠發錢解決,那麼世界上出生率最高的國家,應該就是最會發錢的國家。可惜,現實剛好相反。
立法院三讀通過《兒少成長及未來帳戶條例》,政府將為每位未滿十八歲兒少每年提存六萬元,估計每年支出超過二千億元。支持者形容,這是替孩子存下人生第一桶金;反對者質疑財政負擔。其實,真正值得討論的,既不是六萬元太多,也不是二千億元太少,而是一項本來應該解決少子化的政策,最後卻變成一場全民發紅包的福利政策。
這不是少子化政策,而是台灣公共治理愈來愈嚴重的一種病──目標與工具錯置。少子化的政策對象,本應是還沒生、不敢生,以及想生第二胎、第三胎卻有所顧慮的家庭。然而,新法卻把所有未滿十八歲兒少全部納入。依目前估算,首年約二一六二億元經費中,十二至十七歲青少年就占去約七百億元,今年出生的新生兒卻僅約一百二十億元。 說要催生,錢卻大多花在已經長大的孩子身上;說要提高出生率,主要受益者卻是早已完成生育決策的家庭。更諷刺的是,政府與朝野似乎都相信,只要政策名稱掛上「少子化」,任何福利都能變成催生政策。
協助青年累積資產,是青年政策;改善兒少福利,是社會福利政策;降低家庭貧窮,是所得重分配政策。這些都值得推動,但與提高出生率並不能直接畫上等號。如今卻一股腦全塞進「少子化」的大帽子裡,彷彿只要名稱取得漂亮,政策目的便能自動成立。
真正令人擔心的,不是這部法律,而是它背後反映的治理文化。近年來,台灣公共政策似乎逐漸形成固定模式:遇到青年低薪,就發補助;遇到產業困境,就發津貼;遇到少子化,就發現金;遇到選舉將近,就提出更大的福利方案。政策是否真正解決問題,逐漸退居其次;人民是否「有感」、宣傳是否容易、受益人口是否夠多,反而愈來愈像政策設計的重要考量。
於是,公共政策開始從解決問題,慢慢變成經營民意;從制度治理,逐漸演變成管理選票。這在公共政策領域有個名字,叫做福利競價(welfare bidding)。民主政治本來就鼓勵政黨競爭,但當競爭逐漸從比改革、比治理、比制度,退化成比誰發得更多、補助更廣、金額更高時,政策便容易失去原本的目的,而成為討好最多選民的工具。
放眼世界,沒有先進國家把提高出生率寄望於單一現金補助。法國、瑞典、丹麥等北歐國家,長期投入超過GDP三%的家庭政策,包括公共托育、育嬰留職停薪、彈性工時、職場友善以及育兒支持,一度維持相對較高的生育率,但近年仍面臨出生率下降,顯示即使完整制度也無法單靠福利扭轉人口趨勢。
新加坡投入了巨額「寶寶紅利」、住宅補助、育兒津貼與延長有薪育嬰假,甚至把婚育列為國家戰略,但總生育率仍跌破一,官方也承認,婚育選擇受住房、就業、安全感及社會價值等多重因素影響。南韓二十年來投入數百兆韓元催生預算,卻依然寫下全球最低出生率紀錄;匈牙利祭出購屋補貼、稅賦優惠等措施,雖曾短暫改善,仍未能回到人口替代水準。 OECD近年的跨國研究更指出,影響出生率的不只是補助金額,而是住房成本、就業穩定、工時文化、公共托育、性別平權及家庭政策是否具有長期一致性。單一現金補助只能降低部分養育成本,卻無法消除年輕人對未來的不確定感。
這正是台灣目前最欠缺的。今天,年輕人真正害怕的,不是孩子出生沒有六萬元,而是不知道十年後房貸怎麼繳、托育排不排得到、工作會不會因育嬰而中斷、薪資是否足以支撐一個家庭。當真正阻礙生育的是制度成本,政府卻只願意支付財政成本;當需要改革的是住宅政策、勞動市場與托育體系,最後卻選擇最容易宣傳的補助方案,政策自然容易流於治標,而非治本。
更重要的是,任何少子化政策都應接受結果檢驗。二千億元究竟買到了什麼?是總生育率提高?第一胎年齡下降?第二胎比例增加?還是只是讓更多家庭帳戶裡多了一筆存款?如果政府連政策績效指標都說不清楚,只剩下「人人有錢領」作為成功標準,那麼這就不是人口政策,而是一場跨黨派的福利競賽。
最令人憂心的是,今天各黨競逐的已不再是誰更會治理,而是誰更會設計一張人人都願意收下的支票。六萬元,也許可以養大一個帳戶;二千億元,也許可以養出一項新福利。但如果公共政策繼續把選票當作目標,把補助當作改革,把口號當作治理,那麼真正被透支的,恐怕不是國庫,而是下一個世代對政府治理的信任。
我們真正需要的,不是一本愈來愈厚的存摺,而是一個讓年輕人願意放心把孩子生下來的未來!
作者為管理學博士、大學兼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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