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振家》教師節悲歌:拍得出《一百分的形狀》,留不住《魯冰花》的老師?

照片為教育部宣傳影片截圖

【聚論壇范振家專欄】 《魯冰花》修復重映,郭雲天老師又回到銀幕上。他看見貧困孩子古阿明的繪畫天賦,願意為他爭取機會,即使前方擋著僵化的教育體制與現實阻力。數十年過去,影像可以修復,那位願意替孩子挺身而出的老師,在今天的校園裡,還找得回來嗎? 我曾在評論中追問,失聯的是否不只是電影裡的老師,還有讓老師相信教育的制度信任?

所謂「找不回郭雲天」,並非否定今天仍有熱心教師,而是追問:當一位老師願意像他那樣付出,我們的教育環境,究竟會支持他,還是先教他如何自保? 

如今,教育部在教師節前推出《一百分的形狀》,以教師陪伴學生、透過陶藝理解差異的故事,傳達教育溫度。全教產卻批評,片中公開唱名成績、師生單獨相處與勾肩安慰等情節,放進現實校園,可能迎來申訴與調查,甚至諷為「引誘教師犯罪的恐怖片」。 

一部老電影,讓人懷念敢為孩子爭取的老師;一部新宣傳片,卻讓教師擔心,照著做會不會需要寫報告。兩部電影之間,隔著數十年,竟也隔著一個政府始終沒有回答的問題:老師付出的熱情,誰來提供制度上的支持?

《魯冰花》當年拍的,本就是理想教師與不公平環境的衝突。因此,今天重看這部電影,不能只滿足於擦眼淚。我們更該問,教育改革走了這麼多年,是否減少了老師守護孩子時必須獨自承擔的代價?如果電影愈修愈清楚,教師的專業空間卻愈來愈模糊,所謂進步,究竟進步在哪裡? 

不妨想像,郭雲天走進今日校園,準備找一名受挫的孩子談談。談話在哪裡進行?如何兼顧隱私與安全?孩子是否願意?發生誤解時,誰協助釐清?這些本來都應有專業支持,不能只留給老師憑熱情闖關,再靠運氣平安。 

法律分際也必須說清楚。念分數、個別談話或肢體安慰,不能一概等同犯罪;是否違法,須依具體事實與法定要件判斷。但「最後未必違法」,不代表過程沒有時間、情緒與名譽成本。教育部不能在宣傳時要求老師勇敢靠近,面對爭議時,卻只剩一句「請依規定辦理」。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種溫馨敘事,容易把制度責任,改寫成教師的道德作業。輔導人力不足,老師多陪一點;家庭支持不夠,老師多愛一點;行政工作做不完,就把自己的生活再讓出一點。政府只要不斷歌頌奉獻,彷彿就能替資源缺口找到免費的填補材料。 

於是,《一百分的形狀》可能教會孩子不必追求同一種標準,卻又替老師畫出另一種滿分輪廓:隨時有空、永遠有愛,承擔風險,還不能喊累。這樣的老師,在劇本裡很好安排,在現實裡卻很難長久。

當然,保障教師不能以削弱學生申訴權為代價,案件未成立,也不等於申訴必然出於惡意。政府應落實案件分流、證據判斷、合理時限與雙方陳述權,減少不必要的重複調查,補足輔導人力及法律支持。公平的制度,應該讓受傷的孩子敢求助,也讓盡責的老師不必孤立無援。 

教育部若真想敬師,就該讓電影之外的配套一起上場。關懷有可行的界線,付出有合理的負荷,爭議有公正的處理,老師才有餘裕把目光放回孩子身上。 

電影《魯冰花》修復影像,宣傳片《一百分的形狀》描繪了理想;真正等待修復的,卻是讓好老師安心存在的教育環境。否則我們一邊在戲院懷念郭雲天,一邊在校園教會老師明哲保身,最後再由教育部出資,把失去的教育熱情重新拍回來。

 

 

作者為大學兼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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