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秉儒》小說不是戶政普查,狗血也不是社會寫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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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傳媒楊秉儒專欄】有時候,看某些網路言情小說和豎屏劇,我真的懷疑,中國大陸的家庭生活是不是比宮鬥劇還精彩。

父不慈、子不孝、兄不友、弟不恭。婆婆想盡辦法刁難媳婦,丈夫動輒出軌背叛,親兄弟為了爭奪家產可以設局陷害,親生父母也可能為了利益犧牲自己的孩子。好不容易以為故事終於要有個圓滿結局,編劇卻又不甘寂寞,再安排一場認親、奪產、復仇,或者一個足以讓所有人重新翻桌的驚天反轉。

彷彿全天下的人都沒有正常說話的能力,所有問題都不能坐下來好好談,所有親情都藏著算計,所有婚姻都只是一場等待揭穿的騙局。

看得多了,我甚至忍不住想問:這些人究竟是來過日子的,還是來集體爭產的?

當然,這只是嘲諷。

真正讓我在意的,並不是這些小說究竟有多麼狗血、多麼荒唐,或者有多少情節連最基本的邏輯都經不起推敲。

我真正擔心的是:當這樣的作品大量出現、反覆播放,甚至透過 AI 以更低的成本不斷複製相同的套路時,它們究竟會對觀看者產生什麼影響?

我們這些對中國大陸有一定了解的人,看到這類作品,可能一笑置之。知道這是為了製造戲劇衝突,知道編劇正在努力把一件小事鬧大,把一場誤會拖成幾十集,把一個普通家庭寫成人人都想害死彼此的驚世家族。

可是,並不是每個人都具備這樣的認知。

對一個不熟悉中國大陸社會的人而言,如果他接觸到的作品,總是反覆呈現相同的家庭糾紛、婚姻背叛、婆媳衝突與財產算計,那麼看久了,會不會逐漸以為這些情節就是當地社會的普遍現象?

這才是問題所在。

一部小說如此,可以說是作者的想像;十部小說如此,可以說是題材的選擇。但當數量多到難以計算,呈現的又總是同一種醜陋面貌時,我們是不是應該進一步思考:這些作品除了提供娛樂之外,是否也在不知不覺中塑造觀眾對某個社會的想像?

而這種現象為什麼能夠不斷重演?

我想,這就不能不談到人性對負面刺激的偏好。

人們往往比起平靜,更容易注意到衝突;比起日常的平凡,更容易被意外吸引;比起需要耐心理解的複雜事物,更容易對背叛、醜聞、憤怒與復仇產生立即的反應。

一個家庭幾十年來彼此扶持、安穩度日,可能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情節;但只要出現一場兄弟鬩牆、婆媳反目,或者為了財產不惜互相陷害的戲碼,注意力立刻就被抓住了。

這不代表人們真的認同這些行為,更不代表人性必然趨惡。

喜歡看復仇劇,不等於希望現實充滿仇恨;喜歡看家庭鬥爭,也不代表認為背叛親人是理所當然。

我們真正需要注意的,是人們對負面刺激的注意力偏好,與人們對負面價值的道德認同,本來就是兩回事。

然而,當這種注意力偏好遇上以流量為導向的商業機制,問題就來了。

平台需要觀看時間,創作者需要曝光,製作方需要回收成本。當激烈的衝突比平實的敘事更容易抓住觀眾,當憤怒與好奇比理性思考更容易引發互動,市場便可能不斷獎勵那些最能刺激情緒的內容。

故事不一定要合理,人物不一定要立體,甚至不必符合真實生活的常態。只要衝突夠大、反轉夠多、人物夠壞,就可能換來更多觀看。

於是,原本只是為了吸引注意力而刻意放大的醜惡,開始被反覆複製。

過去,這樣的套路可能要靠編劇、製作團隊一部一部地生產;如今,AI 又進一步降低了內容製作與複製的門檻。技術本來可以讓創作擁有更多可能,但如果市場始終只獎勵相同的刺激公式,那麼生產效率愈高,也可能只是讓同一套套路被更快、更大量地製造出來。

這才是我所擔心的「趨惡性」與流量經濟相互作用的結果。

不是因為所有人都喜歡惡,而是因為醜惡更容易吸引注意;不是因為所有創作者都想扭曲現實,而是因為誇張的衝突比較容易換得即時回報。

當這種機制不斷運作,創作者可能愈來愈依賴極端情節,觀眾也可能愈來愈習慣以極端情節來理解故事。久而久之,原本只是娛樂市場的一種敘事偏好,就可能成為人們認知現實的偏差來源。

這裡必須說清楚,我並不是認為中國大陸不存在家庭倫理問題。

父母不慈、子女不孝、兄弟爭產、婚姻破裂、婆媳不和,這些事情當然可能發生。中國大陸有,臺灣有,其他華人社會也有。只要有人與人的關係存在,就不可能完全沒有衝突與矛盾。

真實個案值得被看見,社會問題也應該受到檢視。我們不能因為不喜歡某些作品,就否認其中可能存在的真實經驗。

但反過來說,有人做過這件事,不代表大多數人都會這麼做;一個家庭發生這種問題,也不代表整個社會的家庭倫理都出了問題。

這本來就是最基本的邏輯。

我們不會因為看見一部描寫臺灣婆媳衝突的戲劇,就斷言臺灣所有婆婆都在欺負媳婦;也不會因為某部作品裡的兒子為了家產陷害父母,就認定這個社會的親子關係已經徹底崩壞。

既然如此,為什麼當故事的背景換成中國大陸,我們就可能放下同樣的判斷標準?

更何況,當一個人原本就對某個地方抱有成見時,這些作品甚至可能成為他替自己尋找證據的材料。

他不會記得這只是一個編劇虛構的故事,只會記得:「你看,我早就知道那裡就是這樣。」

接著,一段劇情被剪輯,一個片段被轉發,一則嘲諷的評論被反覆引用。原本為了製造戲劇效果而虛構的情節,轉眼間竟成了某些人眼中證明另一個社會低劣的「證據」。

這時候,娛樂內容便不只是娛樂內容了。

它可能成為刻板印象的來源,也可能被拿來嘲笑、貶低,甚至攻擊一整個群體。

小說可以虛構,但虛構情節不能直接充當社會調查;戲劇可以誇張,但反覆出現的戲劇套路,不等於一個社會的普遍真相。

我們可以不喜歡中國大陸某些作品,也可以批評其中的價值觀與敘事方式。但如果我們因為這些作品,就認定中國大陸的家庭倫理、婚姻關係與人際互動普遍如此,那麼我們與那些只看幾個網路短片,就急著替整個社會下結論的人,又有什麼不同?

批判偏見的人,自己也可能成為偏見的傳播者。

這句話,恐怕比批評幾部爛小說更值得我們記住。

當然,問題也不能全部推給創作者與平台。

如果一部作品立意高尚,卻把故事寫得枯燥乏味,我們不能只因為它宣揚正向價值,就要求觀眾必須買單。正面的作品不會因為正面就自然優秀,有深度的內容也不能免除創作者在敘事技巧上的責任。

反過來說,描寫醜惡也不代表作品必然低俗。真正優秀的作品,完全可以直面人性的黑暗,描寫家庭中的控制、婚姻裡的背叛,以及人在利益與親情之間的掙扎。關鍵在於,這些衝突究竟是為了探索人性,還是只為了刺激情緒?

這兩者並不相同。

好的作品可以讓我們看見人性的醜惡,卻不會因此讓我們誤以為世界只剩下醜惡;可以呈現一個家庭的崩壞,卻不會把一個家庭的故事,冒充成整個社會的縮影。

反觀某些不斷複製的網路小說與短劇,人物的名字換了,背景換了,服裝換了,骨子裡卻仍然是同一套劇情。它們或許成功製造了無數次情緒高潮,卻未必留下多少值得回味的東西。

更值得警惕的是,當我們愈來愈習慣這種敘事,也可能逐漸失去耐心去理解那些不夠戲劇化、卻更接近現實的生活。

一個社會的文化困境,不一定是好作品不再存在,而可能是好作品愈來愈難取得被看見的機會;不一定是人們不再嚮往美好,而是美好往往需要時間才能理解,醜惡卻可以在幾秒鐘內引發情緒。

因此,我們不能只把責任推給演算法,也不能只責怪創作者迎合市場。

每一次點擊、每一個按讚、每一次轉發,都可能成為下一次內容生產的參考。觀眾不是整個產業的唯一決定者,卻也不是完全沒有影響力的旁觀者。

我們一方面抱怨低俗內容氾濫,一方面卻不斷為它們貢獻流量;一方面批評社會缺乏深度,一方面又可能把自己的時間交給最不需要思考的刺激。

如果我們完全不願意反省自己的選擇,那麼所謂批判,最後也可能只是一種讓自己感到清醒,卻不必改變任何事情的安慰。

我並不主張創作者只能歌頌真善美,也不認為娛樂作品必須肩負起教化大眾的責任。

我只是認為,當我們享受娛樂的時候,仍然應該保有分辨虛構與現實的能力;當我們看見一個社會的問題時,也應該避免用少數個案代替整體判斷。

尤其當我們想要了解一個自己並不熟悉的社會時,更不應該只從最能刺激情緒的內容裡,拼湊出對那個社會的全部想像。

我們不需要替所有作品背書,也不需要否認現實中的醜惡。

但可以批評,不等於可以任意概括;可以懷疑,不等於可以拿虛構情節取代現實證據;可以不喜歡一個社會,卻不應該因為幾部迎合流量的作品,就把生活在那裡的人一概而論。

畢竟,真實的人生已經夠複雜了。

如果連娛樂作品都只剩下迎合情緒的套路,而我們又把這些套路當成理解現實的依據,那麼最後被扭曲的,恐怕就不只是故事裡的家庭。

還有我們看待他人的眼光。

一個社會的文化高度,不只取決於它能生產多少好作品,也取決於我們是否還有能力,不把戲裡的荒唐,當成戲外的真相。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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