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振家》總統宣布打詐中心變永久,詐騙會跟著變少嗎?

照片取自總統府官網

【聚論壇范振家專欄】賴清德總統在國慶演說宣布,政府將行政院打擊詐欺指揮中心列為常設性任務編組,整合內政、法務、數位與金融監理力量,從廣告、通訊、帳戶到金流阻斷犯罪鏈。這項宣示方向正確,因為詐騙早已不是單一刑案,而是橫跨平台、電信、金融、虛擬資產與境外機房的犯罪產業。但問題也正在這裡:台灣缺的真的是另一個常設中心嗎?還是缺一套真正能即時阻斷犯罪市場運作的治理系統? 過去幾年,台灣打詐並非沒有專案、沒有會議、沒有中心、沒有口號。從165反詐、金融聯防、打詐國家隊,到各種平台下架、臨櫃攔阻與專案掃蕩,政府並不是沒有動作。真正的問題是,這些動作能否在犯罪發生前阻斷風險,而不是在被害人匯款後才統計戰果。 從犯罪經濟學來看,詐欺集團早已不是幾名騙子在電話那頭亂槍打鳥,而是一條完整產業鏈。上游有人蒐集個資、投放廣告、經營假帳號;中游有人架設假網站、假APP、投資群組與客服系統;下游有人提供人頭帳戶、車手、幣商、水房與地下匯兌;境外還有機房、金主與保護傘。這不是單純「騙術」問題,而是犯罪供給鏈問題。 更麻煩的是,AI正在大幅提升這條犯罪供給鏈的效率。過去詐團要靠人工撰寫話術、打電話、篩選被害人、製作假網站、假客服與假投資群組;如今生成式AI可以批量產出釣魚訊息、偽造客服對話、模仿名人與主管語氣、快速生成假廣告文案,甚至協助整理被害人資料與話術腳本。過去一名詐團成員一天只能接觸有限對象;未來AI可以同時對上千人進行客製化攻擊。犯罪的邊際成本下降,詐騙產業的獲益效率就會上升。 這也意味著,政府若仍用查獲車手人數、移送嫌犯件數、宣導場次、下架廣告數量作為主要績效,就很容易出現一種漂亮卻空洞的打詐成績單。車手抓了一批,詐團再招一批;假廣告下架一批,平台上再投一批;帳戶警示一批,水房再開新管道。政府看似每天都在破案,人民卻仍每天在新的詐騙劇本裡受害。 因此,打詐中心常設化若只是把臨時編組變成永久機關,意義有限。真正應該檢驗的是:詐騙廣告從上架到下架平均多久?接觸多少人?可疑帳戶從出現異常到被風險處置多久?虛擬資產錢包從被鎖定到凍結多久?多少犯罪所得被查扣、沒收並返還被害人?多少水房、幣商、門號商、假網站工程師與境外核心幹部被瓦解?這些才是打詐中心是否有效的真正指標。 更重要的是,打詐不能只治理犯罪供給,也要降低被害需求。這裡所謂「需求」,不是指人民想被騙,而是指詐團可利用的心理與制度弱點:高報酬投資幻想、孤獨情感需求、債務壓力、對假檢警權威的恐懼、對平台廣告的信任,以及遇到疑問時找不到單一可信窗口。若政府只叫人民「不要貪、不要怕、不要點」,其實是把制度責任推回被害人。 這也正是教育端最薄弱的一環。政府近年確實推動校園防詐宣導,提供教材、學習單、簡報與宣傳素材,相關努力並非毫無意義;但必須誠實承認,這些仍多屬淺層宣導,距離真正把金融安全與數位安全素養內化為學生的基本公民能力,仍有明顯落差。防詐教育不應只是偶發性講座或宣傳活動,而應制度性納入中小學課程與課綱,並配合師資培訓、教材設計與學習評量。學生不只要知道詐騙很多,更要理解帳戶責任、個資風險、AI深偽、平台演算法、虛擬資產與金融交易背後的風險邏輯。否則,詐團已用AI提升犯罪效率,政府卻仍期待學生靠幾張宣導圖卡自我防衛,這不是教育,而是把風險留給下一代自行摸索。 換言之,政府在被害需求端仍太依賴「宣導場次」與「懶人包」。今天辦一場防詐講座,明天發一張宣傳圖卡,後天播放一支微電影,這些都能列入成果表,但學生是否真正理解「出借帳戶就是犯罪供給」、「點擊釣魚連結就是交出數位身分」、「高報酬投資廣告背後可能是產業化詐騙漏斗」?若沒有課程化、評量化與生活化,再多宣導也可能只是把海報貼滿校園,卻沒有真正進入學生的判斷能力。 金融與數位安全素養,不能繼續被當成補充教材或宣導活動。它應該像交通安全、法治教育一樣,成為學生理解現代社會風險的基本能力。國中生要知道不能出售帳戶、不能代收包裹;高中生要理解投資詐騙、信用貸款與虛擬資產風險;大學生要學會辨識假求職、假實習、海外打工與金融帳戶責任。否則,詐團已經用AI進入自動化作業,政府卻仍用一學期幾次宣導活動期待學生「提高警覺」,這不是教育,是賭運氣。 常設打詐中心若要有意義,就必須建立全國性AI防詐預警與跨機關風險交換機制。平台應即時提供高風險廣告、帳號群聚與導流連結;電信業者應提供異常門號與簡訊模式;金融機構應回報高風險帳戶、異常提領與短期增貸;虛擬資產業者應納入即時凍結與鏈上追蹤;警政、檢調與法院則應讓被害款返還與犯罪所得剝奪成為核心績效。教育部門則不能只做宣導支援,而應成為降低被害需求的第一道制度防線。 打詐中心變永久,並不代表詐騙會自動變少。組織常設只是起點,不是成績;跨部會開會只是程序,不是治理。真正成熟的打詐,不是等被害人受騙後展現破案能力,而是在犯罪市場形成前,就讓詐團買不到流量、拿不到帳戶、洗不了錢、招不到車手、搬不走贓款,也讓人民從學生時期就具備金融與數位安全判斷能力。 詐團早已企業化,甚至正在AI化,政府不能只編組化、宣導化。若常設中心最後只多了一塊招牌、多了一層彙整、多了一套報表,教育現場卻仍停留在偶發宣導,金融素養仍未真正紮根,那麼詐騙不會因中心變永久而消失,只會學會如何繞過另一個中心。 真正該問的是:打詐中心常設後,人民的錢能不能更早被攔下?被害款能不能更多追回?詐團金主會不會更難洗錢?學生會不會更早學會保護帳戶、個資與數位身分?如果答案仍然模糊,那麼這場改革就還只是行政升級,不是犯罪治理升級!

 

作者為大學兼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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