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取自百度百科
【論壇禾流專欄】因收到訪問學者邀請,筆者上學年在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度過一段充實而緊湊的日子。除了未名湖的波光、博雅塔的倒影,以及圖書館前盛開的海棠,也有一些意外插曲。
某日中午,我在家園食堂端著餐盤找座位,突然聽見鄰桌學生抱怨:「我們教授上課可囉嗦了,唧唧歪歪的,講半天也不下課。」一旁女生隨即附和:「可不是嘛,動不動就拖堂。」我不禁停下腳步,在臺灣,「唧唧歪歪」通常帶有嫌人囉嗦、不乾脆的負面意味,但這些北大學生雖是抱怨,語氣卻透著幾分熟稔親暱,彷彿在數落自家嘮叨的長輩。同一個詞,隔了一道海峽,竟有了不同的溫度。
好奇之下我問他們,知不知道這是臺灣用語?大家紛紛搖頭,只說唸起來輕快好聽,連老師也常講。其實,大陸流行的臺灣用語還真不少,從大咖、吐槽、龜毛、抓狂、抓包、躺平、傻眼、小確幸、很機車,到碎碎念、來喬一下、拿香跟拜、事情大條了,都是我親身聽過的用法。甚至在廈門市人民政府,還看過「愛拚才會贏」的標語。對岸民眾未必知道這些詞來自臺灣,但用得自在、用得開心,不也挺好?
反觀臺灣,網路社群也早已充斥不少大陸流行語,例如網紅、吃貨、打臉、閨蜜、學霸、破防、社死、小鮮肉、高富帥、老司機、内卷、情緒價值、顏值擔當等。有些人卻將這種語言交流視為文化霸權入侵,擔心影響下一代,甚至上綱到中共統戰,將大陸用語貶稱為「支語」,網路上還出現專門糾正人家的「支語警察」。
其實大可不必如此緊張。語言流行往往是自然而然的文化現象,不是靠槍桿子、師長教誨或政府命令就能強迫形成。成千上萬的大陸用語,真正能在臺灣流傳的終究只有少數,正如淘金一般,經過使用者反覆篩選,留下的自然是好用、好懂、好傳播的詞彙。而且流行語也有賞味期限,過時了自然淘汰。如今還有多少人掛在嘴邊說「藍瘦香菇」(難受想哭)?又有多少人還想跳「科目三」?
更何況,大陸用語早已進入臺灣公共生活。前行政院長蘇貞昌就常用「接地氣」形容政策貼近民意;力挺台北市長候選人沈伯洋的小水滴則期待聲勢「破圈」,匯聚成大洋流,這些都是不折不扣的大陸流行語。國人應該還是會接受他們的遣詞用字,而不會無聊到當成是「中共同路人」吧!
陸委會副主委梁文傑日前也表示,兩岸語言相同、詞彙互通本來不足為奇(例如英文與美語的字彙差異)。他自己是不會使用帶有歧視或貶義意味的「支語」,而且因為工作常看大陸資料,有時也會不自知地使用大陸用語,例如講「出台」政策而非台灣常用的「發布」。但如果雙方關係不好、一方不斷欺負另一方,語言的使用就會變成敏感問題。
對此,筆者認同一半。面對兩岸實力不對等與政治壓力,臺灣當然需要保持警覺;但真正值得關切的,不是自己用了多少大陸用語,而是有沒有足夠的文化底蘊去消化、轉化這些外來詞彙;甚至更進一步發揮軟實力,讓更多臺灣用語也能「反攻大陸」,風靡對岸。
友人旅台日本資深媒體人本田善彥曾在著作中觀察,日本經濟長期低迷的二、三十年間,電視台反而一窩蜂製作「日本好棒棒」的節目,藉由少數外國人的讚美與過往榮光,安慰國民的失落感。反倒是在經濟蓬勃發展的1960至1980年代,日本社會更願意接納外來觀念與批判性言論,甚至連批評日本的韓國著作,也能在知識界受到重視。
看看別人,想想自己,臺灣社會這幾年的氛圍和生態不也近乎如此?開放與國力往往相互呼應,國民愈有自信,愈能包容不同聲音與文化。臺灣人自許具有海洋精神,珍視多元價值,難道面對區區幾十個大陸流行語,就要如臨大敵、懷憂喪志?大陸人使用臺灣用語可以非常自在,而臺灣人使用大陸用語卻必須如此糾結,這又是什麼道理?
作者為文化大學新聞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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