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為飛碟聯播網YT頻道截圖
【聚傳媒張若彤專欄】雖然有點lag,但羅大佑唐湘龍那個專訪,我覺得蠻值得深入談一下。
此一訪談還引出了Doris(閃靈團長,大港開唱的共同創辦人)出來講話,她特別發臉文,強調大港開唱已經「幾年」沒有補助了「獨立經營、自負盈虧」。
「幾年」到底是幾年?
我好奇隨手查了一下,發現至少在2024年客委會還有補助大港開唱200萬的紀錄,這還不算國營事業的品牌合作等。既然如此(n<=2),話其實不該說得那麼滿。
而羅大佑的原話,其實主要也不是針對大港開唱。
這又是另一個悲哀,大家去吵一些枝微末節,真正的大問題卻讓他們輕輕躲開。(有沒有生育的事情也是)
羅大佑唐湘龍他們在談的,其實是大家整體水準降低,然後這個水準降低的原因,是因為民進黨把這種文化的國家大計,當成選舉的工具。
避免大家被網上充斥的問A答B簡單帶偏了,相關段落的逐字稿我放在後面,相當值得一讀的。
看文字稿比用聽的更能一邊思考。
照例,請各位容許我講個古。
寫這一篇的初心,是因為看到閃靈的Doris跳出來,讓我想起了2006、07年的幾件往事。
每年二二八都會舉辦中樞紀念儀式,儀式中,照例都有「受難者或遺族代表致詞」。對受難者或遺族而言,那是一年一度,能在國家元首面前說出親人遭遇、提出疑問、表達訴求的機會,每年大家都是搶破頭要爭取。
二二八跟閃靈有什麼關係?
那是因為,偏偏到了2006年,殺老師的那位二二八基金會執行長楊振隆主辦中樞儀式,卻以聽取年輕人心聲為由,改由閃靈的林昶佐以「臺灣新世代」的身分致詞,完全拿掉了受難者或遺族代表致詞的例行環節。
拙著《我聞二二八》紀錄了這件事,並放到更長的歷史中去觀察它的意義。早在2004年總統大選時,民進黨的選舉團隊就進入二二八基金會處理與牽手護台灣等選舉造勢的協調事宜。
這種堂而皇之拿國庫全額支應的基金會的團隊配合政黨選舉動員,放在今日,那可能就成了公益侵佔,但又可能因為他們是民進黨,所以沒關係。
後來發生的事情,可能Doris也還有印象。
當年為了「UN for Taiwan」(以台灣名義加入聯合國)等選舉議程,行政院動支了第二預備金,部分靠年度預算、部分轉攤他政府機關的方式,湊了好幾千萬,做短片、買廣告、辦活動、印T恤,其中就有622萬是「閃靈樂團赴美巡迴演出(2007.7.12 - 9.15),推動參與聯合國國際文宣」。
由閃靈到美國巡迴演出的方法來宣傳台灣加入聯合國,是否合理、有沒有效(事實證明失敗了)、是不是明知下台前的最後一撈這都先不論。這整件事後來被監察院糾正,糾正案文與調查報告網路上都查得到(099教正0005)。
監察院說得也很好,政府要推動入聯,這並不是什麼急迫的事情,可從長計議,為什麼不能好好編在年度預算接受民意的事前審查?還有,閃靈赴美宣傳等項目,為什麼由新聞局國內處來執行動支?干他們的業務屁事?
當然,這些事跟Doris沒有關係,閃靈他們只是拿錢辦事的,不用管錢怎麼來、成敗也不用她負責;但他們有另一個身分是中華民國公民,這種違反預算法的事情,她還是可以知道一下。
再後來的事情,我之前已經講過了,2007年9月,林昶佐以「社會公正人士」的身分進入二二八基金會當董事。將近兩年的任期間,十五次董事會只出席了一次。
林昶佐唯一出席的那一場董事會,是該屆第六次董事會,開在2008年4月24日下午四點半。董事李桐圳病故未出席,李是以受難者代表的身份當的董事。李董事桐圳在該屆的每一次董事會,維持全勤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相較於林董事昶佐的幾乎掛蛋的出席率,我們應該要知道,在二二八受難者與遺族間,基金會董事,那是大家搶破頭的位置,是莫大的撫慰與莫大的責任。
當年為了把林昶佐捧成焦點,排開了所有擠破頭想要致詞的受難者與遺族,你們真的在乎二二八中受苦的人,還是更在乎二二八能不能作為你們的政治工具與提款機?
現在大家批評民進黨拿國產當黨產,其實具體而微當年早就在做了。
二二八基金會也好、新聞局也好、外交部也罷,都在幹同樣的事。拿二二八基金會來說,二二八條例明定基金會的宗旨是「使國民瞭解事件真相,撫平歷史傷痛,促進族群融合」,這些任務是人民給他們預算的理由,但民進黨的楊振隆當執行長,偏偏就可以自己定調「二二八的意義已經昇華為台灣主權獨立」,用公帑宣傳「二二八的本土專屬性」,拿公帑印製向全世界發送的會訊、以粗鄙字眼,辱罵時任總統的馬英九,也公審願意和國民黨接觸的受難者與遺族。
喂!給你錢是要你去促進族群融合、撫慰遺族,不是給你們攻擊政敵、推動台獨哎!你要攻擊政敵、推動台獨,要民進黨自己掏錢做啊!
但民進黨就可以拿國家的錢做,而且有辦法拿得心安理得。
或許也可以這麼說,民進黨這種做法,實際上正以自己的行為,證明了當年他們口中的威權政府所為根本沒有問題。
只是同樣一件事在他們眼裡,別人做就是「恩庇侍從」,他們做就是「扶植產業」。
沈伯洋也好、Doris也好,他們面對羅大佑的批評,不約而同都拿「多元」來辯護。
我特別想引一段Doris的原話:
「如今,流行、搖滾、電音、龐克、金屬、歌廳秀、喜劇、兒歌,都在同一片港邊。而這個宇宙最重要的,是每一個走進來的人,藝人也好、觀眾也好、工作夥伴也好,都有機會在這裡「長成自己的樣子」。每一年,我們也一定會邀請原住民、客家、台語,以及多元性別的藝人。生祥樂隊的客家歌、葛西瓦的原住民吟唱,今年李竺芯和變裝皇后妮妃雅同台,這些都是大港。台灣本來就是由這麼多族群、這麼多聲音組成的,大港只是把它放上舞台。」
為什麼要引這一段?因為我總覺得,Doris似乎是誤解了「多元」的意思。
一群人可以表面上穿著不同的衣服、唱著不同的曲風、擁有不同的族群與性別身分,卻共享十分接近的價值觀與利益,形成實質上的同溫層。
而我理解的多元,是百家爭鳴的那種。
羅大佑提出批評,Doris、沈伯洋出面反駁,連同雙方各自喜歡、不喜歡聽到的話,這整個,才構成多元。
多元從來不保證大家開開心心,更不保證自己的創作與主張得到理解。以及得到補助。
「尊重差異」真正受考驗的時候,是有人唱反調的時候。「長成自己的樣子」,是否也包括長成一個不認同你、不替你鼓掌的人?
例如,長成一個統派?長成一個重視傳統價值、重視婚姻神聖性的保守派?
很多人是把這些人打成「多元的敵人」,來圓自己邏輯上的無解漏洞。
如果所謂「多元」,最後只剩彼此欣賞、互相肯定、互相守護,那這份圈內的和樂的確值得珍惜,但和「同溫層」、「花花轎子人抬人」,其實難以做實質上的區別。
甚至和「反對多元」,都難以區別。
特別是當這樣主張的人,掌握權力的時候,把同溫層當成公共世界的邊界,還自以為「我可是多元」,那才是問題。
私人交往可以選擇同好,音樂會也可以有自己的風格,但當你開始決定誰代表臺灣文化、誰值得國家扶植「成為台灣該有的樣子」、公共資源應該分配給誰,問題就不只是你喜歡和什麼人一起玩了。
如果只有認同你和你認同的人,才有資格「長成自己的樣子」,那麼這種多元的邊界,哪怕你講得再天花亂墜,其實就是你的同溫層的邊界。
而那種真正能和你組成「多元」的人,則變成了「其餘人」、「雜質」。
我們可以回到羅大佑了。
其實羅大佑講的事情,不是什麼大港開唱水準高不高的問題,而是台灣整體水準降低的問題。
相關段落的逐字稿我放在文末,我讀起來,羅大佑要說的,是:我們怎麼可以只有這樣?我們這樣就覺得很厲害了?我們要和韓國、和世界一流的音樂產業碰撞競爭啊!我們要寫出傳唱二十年以上的歌詞啊!不要眼睛只看著政府補助,那個只是為了選舉啊!
我在聽這段專訪時,腦袋裡第一個蹦出來的,竟是拙著《究竟二二八》中提到的一則史料。
那是在光復初期,臺大校長羅宗洛和其他台籍教授之間的一段爭論。
光復了,日本籍的教授怎麼處理?羅宗洛認為學術是不分國界的,好的研究者應該留下,避免台大的學術水準降低。
但台籍教授反對:「寧可降低水準,也決不留日籍教授」
我當初看到這則史料是非常震撼的,特別在書中紀錄了這一則談話。
很多很多年以後,李敖在他的節目中、在面對台文與中文的問題上,也做出了類似的評論,李敖認為,我們(台灣)沒有時間等台文長大、慢慢長出好作品。
或許這些年,我們就是處於只能閉嘴等待某些人長大的過程吧。
這其實是很值得深思的問題,我們該撕下自己的一部分,把已經建立好的東西推倒重練、等待新的東西慢慢長出來,整體的水準降低也在所不惜?還是就該抱著已經累積的東西繼續走下去?若要折衷,如何拿捏?
但看著陳慕義在那邊叫囂,說「在別人的地方講話客氣一點,這裡是台灣,這裡不是你的家」。
心裡想著,還要忍受這些人多久。
〈羅大佑、唐湘龍訪談逐字(節錄)〉
羅大佑:老實說,選舉對我來說倒是其次,但是我覺得台灣人性格的改變,是很嚴重的事情。
唐湘龍:性格的改變?
羅大佑:性格的改變——剛剛我講的不要臉的那個事情,像比如說我們現在看到文化部長,文化部長,小野嘛。大家都很熟,好朋友嘛。我就覺得說「哎,小野,你要晚節不保了哎!」
唐湘龍:很早就不保了好不好(笑)。
羅大佑:文化人最忌諱這個嘛。在我們那個年代——因為小野出道跟我差不多時間,70’年的時候,我77年〈閃亮的日子〉,跟念真——吳念真,我們那時候寫幾首歌、寫幾本書、寫幾個劇本,怎麼敢講自己是「文化人」呢?「文化人」起碼二十年、三十年你專業的薰陶以後,你跟各種其他的因素、行業、社會現象結合在一起以後,你才能叫「文化人」。現在寫一兩本書、拍一兩個紀錄片,就可以叫文化人——這個就是不・要・臉——你就是專業、你就是創作而已嘛,你憑什麼講自己是文化人?上千個哎!我一看,這個兩本書、這個一本書、這個一個紀錄片,這個叫文化人啊?民進黨已經把臺灣的文化門檻降低很多,而且⋯⋯所以我說,文化水準降低的最後,就是民族性的一個墮落。文化人要求是很高的,你起碼要三十年、四十年在行業上面。今天羅大佑在圈子裡面就五十年,我勉強稱得上是文化人。湘龍在他這個media、journalist上面,也幾十年。
唐湘龍:四十年(笑),我都不敢(稱文化人)⋯⋯
羅大佑:可以算的嘛!三年五年你好意思叫自己是文化人?就為了拿個輔助金、輔導金?這個就是不要臉嘛。整體創作人的水準降低,跟這種臉皮不要、就是整個民族水準的降低。我們的好朋友馬世芳,怎麼會變成這麼綠的呢?為了要一口飯吃嗎?欸,馬芳你不是這樣的人哎。怎麼會這個樣子呢?
唐湘龍:我當然知道有很多人其實⋯⋯當然,有時候「相濡以沫」,那個圈子現在「錢從哪裡來」大家都知道嘛。
羅大佑:就為了錢嗎!?在以前的時代,在國民黨的時代還有校園民歌啊。現在,所有的演出,在高雄,你看,大的場子、漂亮的場子,都是韓國人的,自己的場子、自己人,到小港去大港開唱。什麼玩意嘛!我們那個年代,台灣的音樂不會比韓國差的!民進黨執政,就是整個水準降低你知不知道?有什麼對的歌、好的歌,唱出來聽聽啊?有什麼歌詞留下來二十年?沒有嘛。整個水準在降低。所以我覺得不是選舉的問題,是為了選舉,那些人,把整個水準降那麼低,然後讓他們convince(改變對他人的心態、想法或認知)那些人,進到綠營的投票圈裡面去。我說藍營這些人,你們外省人,國民黨你們這些外圍的、這些本土的,再不覺醒的話,他們一路會殺到底的,跟毛澤東「反右」一樣殺到底,一路會被踩成「賤民」。一路一路,兩年一次,就是期中選舉⋯⋯中間嘛、總統選舉,一路會被踩成賤民。真的,這些人不會停,賴・清・德・不・會・停・的。不・會・停・的。
唐湘龍:是啊。
羅大佑:以上言論不代表飛碟廣播電台的。
唐湘龍:沒有沒有,我背書。我背書。
羅大佑:你「不副署」就行了(笑)。
作者為《如是二二八》、《究竟二二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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