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祥》川普正以瘋癲方式終結美國霸權(奔騰思潮)

照片取自美國白宮官方肖像照
【聚論壇奔騰思潮專欄】歷史上帝國的衰亡,往往源於外部壓力與內部腐蝕的雙重夾擊。當代美國霸權所面臨的,卻是一場由其最高領導人親自點燃、以「美國優先」為燃料、以社交媒體為鼓風爐的內爆式終結。
川普一年前重返白宮,並非一般意義上的政策轉向,而是一場對二戰後美國親手建立的自由國際秩序發動的結構性破壞行動。其手段之非常規、言論之乖張、行事之不可預測,已超越傳統政治分析框架,只能用「瘋癲」形容。
川普的「瘋癲」非醫學診斷,而是指一種徹底無視既有遊戲規則、摧毀理性對話基礎、並將短期個人政治利益與煽動性民粹置於國家長期戰略利益之上的操作模式。今年初以來關於格陵蘭的鬧劇,正是這場終結大戲中,最具象徵意義的一幕。
瘋癲作為策略:瓦解理性的政治表演
川普的「瘋癲」並非全然的失去理智,而是一種高度計算的、行之有效的破壞性策略。其核心目的在於:徹底打破國內外所有行為體對「美國行為可預測性」的期待,從而在混亂中重塑權力關係,並為其「交易型」外交創造槓桿。
他摧毀外交慣例與信任基礎。公開與法國總統馬克宏的私人訊息,此舉徹底踐踏了外交最基本的保密原則與領袖間互信。這並非單純的粗魯,而是傳遞一個明確信號:任何與美國的溝通都不再安全,任何盟友都可能被隨時犧牲以服務於國內政治舞臺的需要。這使得傳統外交管道失效,迫使各國不是陷入沉默,就是被迫以同樣非正規渠道(如通過社交媒體喊話)應對,將國際關係拉入一個毫無規範的叢林狀態。
象徵性挑釁作為在他手中成為政策工具。他上傳AI生成的「美國佔領格陵蘭」圖片,遠非孩童般的惡作劇。它是精心設計的政治信號彈:首先,它用虛擬的、卻極具視覺衝擊的畫面,將一個原本可能停留在討論層面的地緣戰略議題(格陵蘭的戰略價值),直接變成全球圍觀的挑釁性民族主義表演,以此動員國內基本盤。其次,它用一種近乎戲謔的方式,羞辱了北約盟友丹麥,測試並故意撕裂跨大西洋團結的底線。最後,它展示了一種「後真相」時代的權力話語:事實(並未佔領)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塑造的、利於我的敘事(我們即將佔領,且勢不可擋)。
更全面性的影響,是他一年來以極端不確定性的「對等關稅」做為經濟脅迫的放大器。他威脅對法國葡萄酒課徵200%關稅,不僅是保護主義,更是「經濟恐怖主義」,意在製造一種「任何國家、任何商品都可能隨時被毀滅性打擊」的普遍恐懼。
這種不確定性,比固定的高關稅更具殺傷力,它凍結投資、中斷長期合約,迫使企業與國家在恐慌中做出不利於自身的短期讓步。歐盟執委會主席范德賴恩所言「打造更獨立的歐洲」,正是對這種戰略環境的被迫回應——當最大的盟友成為最大的不可預測風險源時,自立自強不再是選項,而是生存必需。
孤立主義與擴張主義的扭曲共生
川普第二任期的外交呈現「孤立主義」(對歐)與「擴張主義」(對美洲)的雙重特徵,這並非精神分裂,而是同一邏輯的兩面:將全球關係徹底簡化為赤裸裸的、零和的權力與利益交易,並根據交易成本與收益預期,隨時切換面孔。
對歐「孤立主義」是拋棄秩序維護者角色:
烏克蘭作為祭品:承諾「24小時結束戰爭」從未實現,但過程已足夠摧毀美國信譽。通過凍結援助、施壓烏克蘭接受屈辱條款、與普京直接交易,川普將一個事關歐洲安全秩序與國際法原則的衝突,變成了證明「美國不再為價值觀買單」的展示櫃。歐洲被迫增加防務開支並非北約強化,而是對美國安全保障喪失信心的表現。北約的「腦死亡」診斷正從制度層面蔓延至精神層面。
從領導者變為勒索者:批評歐洲防務支出不足,其潛臺詞是「付保護費」。這將聯盟關係降格為幫派關係。其結果不是歐洲更依賴美國,而是加速了歐盟戰略自主的覺醒。美國在歐洲的霸權,根基在於自願追隨的領導力,一旦淪為被迫交納的保護費,霸權的合法性便蕩然無存。
對美洲「擴張主義」則是展示不受約束的強權:
委內瑞拉突襲:抓捕他國元首,這是赤裸裸的帝國行徑,公然違反國際法與不干涉內政原則。它向世界宣告:在美國認定的「後院」,主權原則可以隨意踐踏。此舉雖短期震懾部分對手,但長期看,它激化了拉美反美情緒,並向全球(尤其是全球南方)證明,美國已毫不掩飾其新帝國主義面目,其「基於規則的秩序」說辭徹底破產。
邊境與毒品戰爭的國內政治化:對墨西哥的關稅威脅、將販毒集團指定為恐怖組織,這些行動雖在數據上取得「成果」(逮捕下降、毒品流入減少),但其本質是服務於國內政治敘事,將複雜的跨國犯罪問題簡單化為「對外強硬」的表演。它惡化了與鄰國的關係,卻未觸及毒品需求、槍支氾濫等根本問題。
從四大支柱的坍塌到全球秩序的真空
美國霸權依託於四大支柱:軍事優勢、經濟領導、制度權威、價值觀吸引力。川普的「瘋癲」正在系統性地腐蝕這四大支柱:
1.軍事優勢淪為不可信的威懾:軍力再強大,若其使用意圖變得瘋狂、不可預測且可能拋棄盟友,其威懾力與領導力便大打折扣。歐洲、亞洲盟友都在思考:這支軍隊還會為我們而戰嗎?還是只為「讓美國再次偉大」的狹隘定義而戰?軍事霸權的基礎是聯盟體系,而川普正在親手拆解這個體系。
2.經濟領導力讓位於保護主義勒索:美元地位、開放市場、技術創新曾是美國經濟領導力的源泉。如今,關稅武器化、技術脫鉤、制裁濫用,正在驅使世界尋求美元的替代方案(如本幣結算、央行數字貨幣)、重構排除美國的供應鏈(如RCEP)、並加速自身的技術研發。美國從全球經濟的引擎與穩定器,變成了最大的不穩定來源。
3.制度權威被「主權」名義掏空:二戰後美國主導建立的聯合國、WTO、IMF等機構,是其制度霸權的體現。川普對多邊機構的蔑視、對國際協議的隨意退出或破壞,短期看是「不受束縛」,長期看是自廢武功。當美國帶頭破壞自己建立的規則,其制定並解釋規則的權力便隨之喪失。全球治理進入「無主之地」,各地區強權將填補真空,建立自身主導的迷你秩序。
4.價值觀吸引力被民粹與分裂取代:「自由民主」、「法治人權」曾是美國軟實力的核心。川普的「法律戰」、對國內制度的攻擊、對威權領袖的公開欽佩、以及對移民與少數族裔的刻薄言論,將美國的價值觀形象從「山巔之城」變成了「內戰邊緣的喧囂都市」。其吸引力急劇下滑,再也無法作為凝聚西方世界的意識形態旗幟。
不是衰落,而是自殺;不是黃昏,而是斷崖
川普以瘋癲方式終結美國霸權,其最可怖之處在於:這不是一場緩慢的、被動的「衰落」,而是一場主動的、狂暴的「戰略自殺」。他並非在抵抗一個新興霸權的挑戰(如中國)的過程中被擊敗,而是在與自己建立的體系、自己的盟友、乃至自己國家長遠利益的對抗中,取得了毀滅性的「勝利」。
2026年的格陵蘭鬧劇,是一個完美的隱喻:一個超級大國的總統,不去運用其無與倫比的資源應對氣候變遷、全球貧困或大國協調等真實挑戰,卻沉迷於用AI技術製作虛擬的帝國征服圖像,並以此煽動國內情緒、恐嚇盟友。這標誌著美國霸權的內核已空——它失去了目標感、方向感與責任感,只剩下無盡的表演性憤怒與對權力的空洞炫耀。
最終,美國霸權的終結並非因為外在力量更強大,而是因為其看守者選擇了瘋癲作為治理哲學。世界將因此進入一個更加動盪、更加區域化、也更加現實主義的時代。舊秩序的崩解或許為新秩序提供了可能性,但穿越這段混亂的黑暗峽谷,代價將是巨大的。歷史將會記載,這一切的加速,始於一位將推特治國、真人秀風格與帝國毀滅任務結合起來的總統,他以其獨有的瘋癲方式,為美國主導的世紀敲響了喪鐘。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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