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為林志玲臉書截圖
【聚論壇上官亂專欄】林志玲公開宣告辭任文策院董事之後,這兩天,大陸國台辦在答記者問時,肯定了林志玲的舉動是明智的。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國台辦同時用非常鮮明的語言給文策院定了性:「近年來策動、出資拍攝了《零日攻擊》等多部歪曲歷史、渲染大陸威脅的影視劇,是民進黨當局推行文化台獨、煽動抗中保台的政治工具。」
回望著7年文策院的發展脈絡,文策院真的成了意識形態工具嗎?達到成立之初的目標了嗎?到底帶領台灣走向了國際,還是窄化為台灣價值的金主?答案其實並不簡單。
首先,台灣文化內容策進院(TAICCA)當然本來就不是一個純粹市場機構。它從成立開始,就有明確的國家文化戰略色彩。
文策院成立於2019年蔡英文政府時期。它的制度設計其實很接近韓國的KOCCA(韓國文化產業振興院),因為台灣當時也意識到如果完全靠市場,台灣影視產業會被大陸資本與全球平台雙重邊緣化。
因此文策院的目標包括:扶植本土內容產業、建立文化投資機制、推動國際發行、培養IP產業鏈,當然,更重要的,還有強化台灣故事的輸出。
但問題在於,當國家文化戰略遇上高度對立的兩岸政治,台灣主體性就會不可避免地進入創作導向,逐漸地,文策院確實承擔了民進黨強化台灣主體性的政治目的。
於是大陸會認為:文策院並不是普通文化機構,而是「去中國化敘事」的國家機器。
尤其像《零日攻擊》這種作品——描繪大陸對台軍事攻擊情境——獲得政府與文策院支持後,這種印象會進一步強化。
文策院有沒有真的推動台灣影視產業?有,但沒有達到韓流級奇蹟。
文策院確實讓台灣重新出現產業政策概念。而且,台灣劇集質量確實有提升,《想見你》、《華燈初上》、《人選之人-造浪者》、《我們與惡的距離》,甚至包括最近在大陸上映的《陽光女子合唱團》,背後都有文策院不同程度的協助或國際對接。
但是,韓國模式之所以成功,並不只是政府扶植。韓國擁有完整工業體系、大資本、全球發行網絡、強勢平台。
可台灣至今還沒有形成真正意義上的可持續的大型內容工業體系,離韓國的國際化成功相去甚遠。台灣本土市場狹小,缺乏大型財閥(如韓國三星、CJ)在文化產業的長期戰略壟斷式投入。
另外,這幾年台灣影視的繁榮很大程度上是建構在Netflix等國際串流平台的采購上。一旦國際平台減少在台投資或調整策略,台灣本土影視行業就會迅速面臨退潮壓力。
而且,文策院長期有選擇性地扶持本土化內容,最終形成了內容窄化,立場鮮明化,以及大批創作者為了生存(得到補貼),而不得不主動或被動地向本土歷史、轉型正義、台灣自主意識等題材靠攏。
那麼,文策院是否已經變成國台辦所說的意識形態工具?這個問題其實不能簡單回答是或不是。
它本來是產業機構,但是在台灣當前政治環境下,本土化文化政策天然會帶有意識形態屬性。這幾年,台灣政府不斷鼓勵台灣本土化敘事,推動中國威脅敘事,文策院自然就在這條路上前行。
雖然文策院的主要功能是產業輸血,但由於其資金來自政府預算(例如國發基金),其高層任命(如現任董事長王時思)受執政黨深刻影響。
那為什麼文策院又邀請林志玲?因為文策院其實面臨一個矛盾,它既想本土化,又必須國際化。從2019年到現在,文策院未必沒有意識到目前政策導致的內容窄化問題。
而且,由於文策院此前頻繁被質疑淪為綠營分封蛋糕的機構或意識形態工具。所以,邀請林志玲、劉思銘等在流行文化和商業領域極具分量、且政治色彩相對中立甚至偏藍的標志性人物加入,原本是為了展現董事會的超黨派、多元性和去政治化,向外界證明文策院是一個拼經濟、拼文化的專業機構。
可是,台灣當前政治氛圍已經越來越難接受一種「文化上跨兩岸、政治上保持模糊」的人物。——戲劇性的是,這種氛圍的形成,文策院自己也是一個推手。
那麼,再進一步討論,這些年文策院又有沒有做到價值多元?是否產出過綠營不歡迎的作品?
文策院這些年在類型上,的確做到了多元,它支持的並不只有抗中劇,也有商業類型片、愛情劇、懸疑劇……甚至它很強調市場性、國際化、IP轉譯。它並不只是一個純意識形態機關。
但在身份敘事層面,它又確實非常強調台灣經驗:白色恐怖、威權時代、本土語言、台灣民主轉型、中國壓力、台灣社會創傷……
它當然也有支持非政治性的作品。但真正統派或中國民族主義敘事的作品,幾乎沒有得到主流資源。
台灣今天的文化政策,雖然允許多元,但這個多元有邊界——你可以批判台灣社會,但不能挑戰台灣主體性的正當性。
你可以批判民進黨、批判資本主義、批判媒體、批判社會冷漠、批判台灣民主缺陷,但不能有中國民族國家敘事,更不能公然反台獨。
文策院真正的問題,其實不是有沒有立場。而是它通過資源分配,慢慢對台灣的文化市場完成一種規訓——講什麼樣的台灣故事更容易被支持。所以,文策院更像是一種「以本土價值為主軸的文化國家資本主義」。
作者為作家、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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