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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論壇蔡詩萍專欄】提起范仲淹,必定想到他的金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他若非出身寒微,若非苦讀上進,若非積極任事,若非力主改革,是很難從心底發出這樣的感觸的。
我讀宋詞時,便對范仲淹的幾闕名詞印象深刻。
你看:〈蘇幕遮•碧雲天〉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
黯鄉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是不是文字清淡卻意境深遠,幾乎不用翻譯,你就可以沉浸於詞中的孤獨境界。
再看:〈漁家傲•秋思〉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裡,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是不是除了詞的意境美之外,也把戍守邊關的將士,想家思親的內心戲碼,表達得動人心魄!
這是范仲淹厲害的地方。
他是北宋一代名臣,立志苦讀考科舉,打破自己出身卑微的限制,然後,心憂天下,只要有任何可以掌握的公權力,必定全力以赴,造福人民。
他不止文辭優雅,學識淵博,治理能力強,且是懂兵法的軍事家。
儘管,因為北宋有了朋黨問題(文官之間的派系),有了改革的爭議(保守派對上維新派),使得范仲淹隨著政治形勢也有起起落落的際遇,但他所至之處,仍能留下政績,這是他了不起之處,亦是他自己印證「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胸懷。
我們來讀他的〈岳陽樓記〉吧。
岳陽樓,怎麼來的呢?
范仲淹的好友滕子京被貶來巴陵郡,一年後,政通人和,百廢俱興,重修了岳陽樓,擴大了原有的規模,刻上唐朝名家和今人的詩賦,並請范仲淹寫一篇文章記述這件盛事。
交待了撰寫〈岳陽樓記〉的由來,范仲淹接著描述岳陽樓的地理位置。
「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前人之述備矣。」
巴陵的勝景,關鍵在洞庭湖。
銜接遠山,氣吞長江,浩浩蕩蕩,廣闊無邊。
從清晨的光芒,到傍晚的餘暉,一整天變化無窮。
這都是岳陽樓可以欣賞的景觀,很多人都曾描述過。
「然則北通巫峽,南極瀟湘,遷客騷人,多會於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
從岳陽樓往北,可以直通巫峽,往南則接瀟湘兩條河流,許多貶遷的官吏,失意的文人,往往會在經過這裡,他們觀賞此地的風景,心境難道會一樣嗎?
「若夫霪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月隱耀,山岳潛行;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
若碰上雨勢連綿,幾個月都不能放晴;
陰風怒吼,渾濁的波浪翻騰不已;
日月晦暗,山岳遮蔽。商旅不通,舟楫毀損;
黃昏時老虎長嘯,猿猴啼鳴。
此時登上岳陽樓,則不免感觸遠離京城,思念故鄉,擔心讒言中傷,奸人譏諷,舉目所見盡是蕭索,當然會覺得悲哀啊!
「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麟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沉壁;漁歌互答,此樂何極!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皆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
但若遇上春天和暖氣候,景色明亮,陽光燦爛,萬頃水面反映著碧波。水鳥群集沙洲,色彩斑斕的魚兒悠遊水中。水岸佈滿芷草,沙灘長著蘭花,鬱鬱蔥蔥,香氣濃郁。
偶爾一陣風吹散了薄霧,皎潔月光印照千里,湖面閃爍金光,風平浪靜後,月光倒影如一塊碧玉。漁船捕魚,歌聲起落,這是何等的快樂啊!
這時,登上岳陽樓,則必然感覺胸襟開闊,心情愉快,什麼寵辱情緒都被拋出腦外,拿起酒杯,迎風暢飲,心頭滿滿的喜樂啊!
〈岳陽樓記〉為何這麼有名?
首先,岳陽樓太有名了;其次,范仲淹這篇文章寫得太美了。
有沒有注意到,四個字,四個字,把許多複雜的意象,都收攏在四個字裡,竟然沒有廢話!有時我覺得翻譯都很累贅。
魏晉南北朝華麗的駢賦體,似乎走入死胡同,但經過唐宋的進化,以及古文的提倡,不少散文大家,例如歐陽脩、王安石、蘇東坡,當然也包括范仲淹,他們已經能調整出宋駢體的優美典範。
另外,范仲淹厲害在,把人在同樣的景物面前,為何會有不同的感觸,時間前後相異的情懷,透過一篇短短的文章,剖析分明。
因為,人是社會性的生物,我們往往因為得意或失意,影響我們置身美景的心情。
同樣的,人是情緒的動物,環境的變化,也波及我們心境的變化。
這是何以范仲淹,要用兩段天氣變化,來討論人的起伏心境。
但,重點來了,范仲淹期待的人格特質,顯然不是這種容易被外在因素所變動的一般人,而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種。
他說了結論:
「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歟!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古代的仁者,為何可以超脫這兩種情緒呢?
答案是,他們不因身外之物而喜,不因自身際遇而悲,居高位則心憂人民,不在其位則關心國事。無論在朝在野,都憂心家國。
若問,這樣的人,何時才會快樂呢?
他一定會說:替天下人先憂心他們憂心的事,等天下人快樂以後自己再快樂不遲。
如果沒有這樣的人,那我還能去哪呢?
范仲淹是北宋仁宗時,致力「慶曆新政」的推手。
他的主張,跟後來宋神宗時推動改革的王安石很接近。但,推動了一年多後,終究因反對聲浪而收手,范仲淹與他的老友,邀請他寫這篇〈岳陽樓記〉的滕子京,都被貶官出京。
因此,范仲淹寫這篇文章,多少反映了他的心境,亦多少是鼓勵支持他的新政好友滕子京吧。
〈岳陽樓記〉不止文章美,行文之間,作者的胸懷也毫不違和的袒露出來,這是這篇短文迷人之處。
作者為知名作家、台北市文化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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