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振家》如果《魯冰花》的美術老師活在今天

照片為電影海報截圖

【聚論壇范振家專欄】《魯冰花》不是回來重播,而是把三十七年前的眼淚重新叫醒,數位修復版魯冰花重返全台大銀幕引發熱議,首場試片近六百位觀眾擠滿戲院,片商甚至貼心地為每位觀眾準備一整包衛生紙,彷彿早已知道,這部電影真正催淚的,不只是片尾那首〈魯冰花〉,而是三十七年後依然沒有過時的教育現實。

更耐人尋味的是,有媒體報導,劇組曾希望聯繫當年的演員,一起見證這場跨越三十七年的重逢。然而,飾演美術老師郭雲天的演員始終沒有音訊。

看到這則新聞,令人感慨的不只是一位演員失聯,而是另一個更沉重的問題:今天的台灣,我們是不是也找不回那位美術老師了? 《魯冰花》獲得坎城影展經典單元肯定,證明一部好電影足以跨越時空、感動世界;然而,它真正值得台灣重新觀看的原因,不只是電影修復得多麼清晰,而是電影裡批判的教育問題,竟然依舊如此鮮明。

片中,古阿明望著老師說出那句令人鼻酸的台詞:「老師,有錢人的小孩子,什麼都比較會。」三十七年前,那是一個孩子對貧富差距最單純、也最殘酷的理解;三十七年後,這句話依然刺痛無數家長的心。只是,今天的孩子輸的,不一定只是家境,而是更加龐大、更加精密的教育資源競賽。雙語教育、國際課程、AI學習、程式設計、海外營隊、學習歷程、競賽證照、一對一家教……教育改革愈來愈多元,教育成本卻也愈來愈昂貴。表面上,每個孩子都有選擇;實際上,每一種選擇都需要家庭資源作為後盾。

教育原本應該是促進階級流動的重要力量,如今卻愈來愈像複製階級的工具。古阿明那句「有錢人的小孩子,什麼都比較會」,放到今天,也許更貼近現實的版本應該是:「有錢人的孩子,不一定比較會,但一定比較有機會。」 

《魯冰花》真正令人懷念的,其實不是古阿明,而是那位美術老師。他沒有因為孩子成績不好,就否定他的未來;沒有因為家庭貧困,就放棄他的天賦。他相信教育,不只是教會孩子考試,而是幫助孩子找到自己的價值。即使與校方衝突,他依然願意替古阿明據理力爭。那是一位相信教育可以改變命運的老師。

但今天,我們還找得到這樣的老師嗎? 問題不是今天的老師沒有教育熱忱,而是今天的教育制度,是否還容得下這樣的教育熱忱?三十七年來,教師的角色早已悄悄改變。他們除了教書,還必須處理行政填報、評鑑訪視、專案計畫、成果報告、學習歷程、各式研習;另一方面,又得面對家長申訴、輿論公審與行政究責。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近年教育治理逐漸形成一種弔詭的邏輯:不是賦權老師,而是防範老師;不是相信教師專業,而是不斷增加監督機制。行政愈來愈多,裁量愈來愈少;程序愈來愈完整,教育卻愈來愈失去溫度。

於是,我們看見愈來愈多依法行政的老師,卻愈來愈少願意為學生據理力爭的老師;愈來愈多符合程序的教育,卻愈來愈少真正改變孩子人生的教育。

如果《魯冰花》的美術老師活在今天,他或許不是輸給校長,而是輸給制度。 他可能忙著完成學習歷程、填寫成果報告、配合各項政策、應付各式評鑑;他依然想替古阿明奔走,卻不得不先考慮是否違反程序、是否引發爭議、是否遭到申訴。不是老師變了,而是制度讓老師愈來愈不像老師。

更值得反思的是,三十七年來,台灣教育改革幾乎從未停止。從九年一貫、十二年國教、108課綱、多元入學、素養教育、雙語政策到AI教育,每一次改革都宣稱要打造更好的教育。然而,一個令人困惑的現象卻始終沒有改變:教育改革愈多,家長愈焦慮;教師愈辛苦,學生卻未必更幸福。

家長害怕孩子輸在起跑點;老師疲於應付制度;學生則在升學、競賽、履歷與比較之中,承受愈來愈沉重的心理壓力。 如果改革的結果,是讓每一個角色都更加疲憊,那麼,我們究竟改革了什麼?

《魯冰花》真正留下的,不是一首歌,也不是一句台詞,而是一位老師願意改變一個孩子命運的信念。

三十七年來,我們增加了教育預算、推出了更多課綱、建立了更多制度;卻也在不知不覺中,把教育變成績效,把老師變成行政,把孩子變成數據,把家長變成焦慮。

劇組仍期待找到當年那位美術老師。或許有一天,他真的會出現在重映首映會上。但比找到一位演員更重要的是,台灣教育是否還找得回那樣一位老師。

《魯冰花》修復的是膠卷,真正等待修復的,卻是台灣逐漸褪色的教育初心。否則再過三十七年,《魯冰花》依然會讓人流淚;只是那時候,我們懷念的不再只是一部電影,而是一個曾經相信教育可以改變命運的台灣!

 

 

作者為大學兼任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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