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志明》從《半澤直樹》到《未生》 看職場霸凌為何始終無解

照片為《半澤直樹》預告截圖

【聚論壇鐘志明文章】每隔幾年,亞洲國家總會出現一部引發上班族共鳴的職場劇。日本有《半澤直樹》,而韓國有《未生》,台灣也不乏描寫企業權力鬥爭的作品。令人玩味的是,觀眾固然享受主角逆襲的快感,但真正讓無數上班族感同身受的,並非戲劇性的復仇,而是那些令人窒息的職場霸凌情節,上司羞辱部屬、權力凌駕專業、服從高於是非以及人情壓過制度等等。這些橋段之所以歷久不衰,不是因為編劇善於誇飾,而是因為它們每天都在無數企業職場裡,真實上演。

當歐美企業愈來愈重視心理安全、平等溝通與組織透明時,亞洲許多企業卻仍困在權威文化的迴圈之中。職場霸凌之所以難以根除,不只是管理制度出了問題,而是深植於文化結構、權力倫理與生存哲學之中。從《半澤直樹》到《未生》,真正值得探討的,不是劇情,而是亞洲社會為何一再複製同樣的職場悲劇。

父權文化未曾離場:權威崇拜讓霸凌披上管理外衣 亞洲職場最大的問題,不在於制度,而在於文化。由於長期受到華人社會父權文化影響,家庭強調「父為子綱」,企業則自然演變成「主管至上」。以至於職場的權力不是建立在能力之上,而是建立在身分與地位,尊重不是來自專業,而是來自職位的威權與傲慢。 因此,許多企業管理者並不把自己視為團隊領導者,而是部門的「家長」,部屬不是合作夥伴,而是必須服從命令的人。於是,責罵被包裝成磨練、羞辱被合理化為教育、加班被美化為奉獻,甚至就連公開斥責、情緒勒索,也被說成是「一切都是為你好」。 《半澤直樹》中,銀行高層一句話便能決定部屬去留,錯誤永遠向下究責,而《未生》裡,新人必須忍受長時間的羞辱,只因每個人都是這樣熬過來。戲劇並非刻意放大,而是揭露一個共同的現象,那就是權力越集中,人格與尊嚴越容易被忽視。

更值得警惕的是,許多霸凌者並不認為自己在霸凌。他們相信自己是在培養人才,因為上一代也是如此對待他們。所以當權威被神聖化,壓迫便更容易被合理化,於是霸凌質變成為組織文化的一部分。

儒家倫理遭到扭曲:階級秩序讓霸凌超越公平正義 亞洲職場的另一項深層病灶,在於儒家思想被錯誤地理解與運用。儒家原本強調的是「仁」、「義」、「禮」,講究的是彼此責任與道德自律,然而,在現代企業文化中,卻往往只剩下「尊卑有序」,而忽略了「德位相配」。

企業往往要求員工必須忠誠、必須尊重主管,卻鮮少要求高層負起責任與值得被尊重。久而久之,「服從」取代了「討論」,「沉默」壓過了「建言」,「資歷」更凌駕於「能力」。 《未生》的主角張克萊即使能力突出,也因非正規出身而屢遭排擠,而《半澤直樹》則呈現銀行官僚體系中,派系利益高於企業正義。兩部作品都揭露同一件事,即真正決定職涯的,往往不是績效,而是你站在哪個權力位置。

更可怕的是,亞洲社會普遍存在「以下犯上」的污名,當員工指出主管錯誤,更可能被貼上「不懂做人」、「沒有分寸」的標籤。於是,組織裡最珍貴的批判能力逐漸消失,只剩下向上迎合、向下施壓。當權力不再需要接受監督,階級便容易演變為特權,自然而然沉默便會成為唯一的生存法則,屆時霸凌便不再只是個人問題,而成為整個組織共同默許的文化。

生存哲學凌駕倫理:人人反霸凌卻形成體制一部分 亞洲職場霸凌之所以歷久不衰,更深層的原因在於「生存」始終高於「改變」,於是,一代又一代新人帶著理想進入職場,卻在一次次妥協中學會沉默。曾經厭惡霸凌的人,升上主管後,又複製相同的管理模式,因為他們相信一個真理:「我當年也是這樣熬過來的。」 《未生》最經典的一句話,不是成功,而是「撐下去」。這也是無數亞洲上班族每天面對的現實。當升遷掌握在主管手中、薪資依附於考績及人際關係影響工作機會,多數人最終選擇的不是反抗,而是忍耐,而這也這正是亞洲企業最難打破的惡性循環。

霸凌並非單一主管的問題,而是一套代代相傳的組織文化,新人害怕失去工作,中階主管害怕失去位置,高階主管害怕失去權威,每個人都在維持體制,卻沒有人真正願意改變體制。

因此,《半澤直樹》的「加倍奉還」之所以令人熱血,不只是因為復仇成功,而是因為現實中,絕大多數人根本沒有反擊的機會。《未生》之所以令人心酸,也不是因為主角能力不足,而是因為現實世界裡,努力從來不足以對抗失衡的權力。於是一且又回到原點,職場霸凌的戲麻持續上演。 真正需要改革的不是員工,而是職場文化 近年來,愈來愈多企業高喊ESG、DEI、人才永續與幸福職場,但如果組織文化仍停留在權威至上、階級服從與忍耐哲學,再漂亮的企業口號,也只是品牌包裝。

職場霸凌從來不是個別主管的人格缺陷,而是制度縱容、文化默許與社會價值共同塑造的結果。當企業仍以服從取代專業,以資歷壓過能力,以沉默掩飾問題,霸凌就不會消失,只會換一種形式存在。

《半澤直樹》與《未生》能夠跨越國界、歷經多年仍引起共鳴,正因為它們揭露的不是日本或韓國的故事,而是整個亞洲共同面對的職場縮影。真正值得追求的,不是期待下一位半澤直樹出現,也不是要求每位張克萊學會忍耐,而是建立一個不需要英雄、也不必靠隱忍才能生存的職場。

當主管懂得尊重專業,制度能夠制衡權力,員工可以安全地提出不同意見,企業競爭力才會真正建立在人才,而非恐懼之上。否則,再多熱血職場劇反映出現實的鏡像,終將也只是茶餘飯後的熱門話題,而不是改變的開始。

 

 

作者為獨立記者、勞權部落客、國立高雄科技大學企業管理系兼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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