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瀾》後川普時代:副總統的馬基雅維利式權力困境

照片取自川普總統臉書

【聚論壇觀瀾專欄】2026 年美國中期選舉,藍色海嘯席捲華盛頓,民主黨一舉奪回國會參眾兩院。11月4日早晨,副總統萬斯在X平台發表長文,將共和黨慘敗的主要原因歸咎於美以聯合發動的伊朗戰爭:我們輸掉選舉的原因就是戰爭。

在一個以對川普個人忠誠為政治鐵律的陣營中,副總統公開將敗選責任指向總統的重大外交決策,顯然非同尋常。萬斯究竟是在反思戰爭,還是為 2028 年總統選舉提前佈局?或許兼而有之。但從馬基雅維利式的權力政治視角看,這場政治博弈值得細看。

一、萬斯的算計:借敗選推出 2028 年路線圖?

萬斯的表態很有技巧。他沒有直接攻擊特朗普本人,而是將敗選責任集中於伊朗戰爭。他試圖將川普本人、川普的具體政策與 MAGA 運動區分開來:川普主義未必錯了,錯的是某些背離美國優先初衷的政策。

從馬基雅維利《君主論》的權力視角來看,聰明的臣屬在君主面臨危機時,既要展示忠誠,又要避免被君主的敗局所吞噬。 萬斯面對的是共和黨在中期選舉中的慘敗。按常理,作為副總統,他必須承受選民的懲罰;但萬斯通過發佈這份長文,完成了一次精妙的責任轉移:既不公開挑戰川普的個人權威,又試圖將自己與政府最具爭議的外交決策區分開來。

更值得注意的是,萬斯援引一位民調專家對流失選民的分析,列出了重新贏得他們支持的四項訴求:

1. 結束伊朗戰爭(End the war)

2. 4. 聚焦生活成本與通貨膨脹(Focus on cost of living/inflation)

3. 貫徹美國優先(Put America First)

改變與以色列的關係(Change our relationship to Israel)

這四點表面上是選民對共和黨的要求,但由萬斯在敗選後的敏感時刻公開提出,其政治意味遠不止於檢討選舉。看起來更像是一份尚未正式宣佈的 2028 年總統競選綱領的雛形。

尤其是第四點——改變與以色列的關係——觸及共和黨傳統外交政策的一條敏感神經。長期以來,堅定支持以色列一直是共和黨政治的重要共識。萬斯將這一關係擺上重新審視的台面,實際上是在向反對海外軍事干預的 MAGA 選民傳遞信號:美國的外交政策應該首先服務於美國自身利益,而不是無限承擔盟友的戰爭代價。

這既是對傳統共和黨鷹派外交的挑戰,也可能是在為後特朗普時代重新定義美國優先。

當然,萬斯畢竟是現任副總統,此前也曾為伊朗戰爭辯護。如今轉而批評戰爭代價,難免被質疑為政治機會主義。但這種選擇性切割確實為他提供了政治空間:既不公開否定特朗普,又試圖讓

選民相信,自己有能力糾正特朗普的政策失誤。他需要特朗普的政治背書,卻又不能永遠活在川普的政治陰影之下。二、特朗普的無奈:容忍也是一種權力算計川普的反應同樣耐人尋味。面對記者關於萬斯聲明的提問,他沒有動怒,反而說:「我覺得沒問題」、「我知道他的感受。」他甚至承認,期中選舉在很大程度上受到戰爭影響,但隨即補上一句:如果重新選擇,他還會這麼做。

這幾句話頗有意思。川普承認戰爭的政治代價,卻拒絕承認決策本身是錯的。他允許萬斯討論戰爭造成的選舉損失,卻牢牢守住自己作為最終決策者的權威。

一個素來要求幕僚忠誠的總統,面對副總統如此公開的政策切割,為什麼選擇容忍?

這裡既有無奈,也有老謀深算。

無奈的是,期中選舉慘敗已經說明共和黨面臨嚴重的選民流失。川普可以堅持自己的戰爭決定,卻不能無視戰爭帶來的政治後果。此時如果公開打壓萬斯,不僅可能進一步激化黨內分歧,還會讓共和黨的繼承人問題提前演變成一場權力內鬥。

老謀深算的是,川普並沒有因為容忍萬斯,就交出政治主動權。他至今沒有明確指定接班人,

萬斯與國務卿盧比奧都被視為潛在繼任者。只要特朗普的背書仍然懸而未決,兩人就必須繼續爭取他的信任。川普可以容忍繼承人有自己的聲音,卻未必願意讓任何人過早擁有獨立於他的政治權威。

三、萬斯搶先發聲,盧比奧保持沈默:誰在爭奪先手?

這場博弈還有一個不可忽視的人物:國務卿盧比奧。

川普對兩位潛在接班人的態度,頗有些帝王式的權力手腕。他在不同場合反復稱贊萬斯和盧比奧。今年 2 月,他說兩人都非常出色;5月,他甚至當眾詢問支持者:誰喜歡萬斯?誰喜歡盧比奧?隨後又稱兩人是夢幻組合。但每當被問及究竟支持誰接班,他總是留有餘地,遲遲不肯明確表態。

這大概率是有意為之。兩個接班人都受到青睞,卻誰也拿不到最終的政治背書。只要懸念還在,川普就仍然是這場權力遊戲的裁判。

期中選舉慘敗後,萬斯迅速公開表態,而截至目前,尚未見到盧比奧就敗選原因作出同樣明確、可覈實的公開回應。在華盛頓的權力遊戲中,搶先發聲是策略,沈默同樣是。區別只在於誰先承擔風險。

萬斯先聲奪人,將伊朗戰爭推到敗選討論的中心,並借機拋出一份頗具 2028 年競選綱領意味的四點路線圖。這不僅幫助他與特朗普的外交政策拉開距離,也在客觀上給身為國務卿的盧比奧出了道難題:如果為戰爭辯護,就必須面對選民對戰爭代價的不滿;如果批評戰爭,又難免與自己的政府角色發生衝突。

盧比奧暫時沒有公開加入這場爭論,則可能是在避免過早承擔政治風險,同時保留川普的信任。當然,沈默究竟是有意為之,還是出於其他考慮,目前仍不得而知。萬斯爭的是話語先機,盧比奧保留的可能是回旋餘地,而特朗普掌握的則是決定接班人政治命運的重要籌碼。

更耐人尋味的是,川普未必急於結束這場競爭。兩個潛在繼承人都需要他的支持,也就都不敢輕易與他決裂。對一個即將面臨任期終點、卻仍希望維持黨內影響力的總統來說,接班人的競爭本身,就可能成為延續個人政治權威的工具。

四、繼承人的困境:野心必須顯露,又不能暴露說到底,副總統這個位置本身就帶著結構性困境。

身居第二位、卻志在最高權力的人,必須在不顯得挑戰現任權威的情況下,逐步建立自己未來掌權的正當性。他的接班意圖必須足夠明顯,才能吸引追隨者;又必須留有足夠的否認空間,才不

至於激怒領袖。

萬斯的艱難處境正是如此。如果始終對特朗普亦步亦趨,他就無法證明自己有能力獨當一面;如果過早展現政治獨立性,又可能被川普視為不忠。總之,萬斯稍有不慎,走錯一步,其政治前途就可能斷送。

萬斯的四點路線圖恰好體現了這種雙重算計。他沒有正式宣佈競選 2028 年總統,卻已經開始展示自己的政治路線;他沒有公開挑戰特朗普的領導權,卻正在爭取對特朗普主義未來方向的解釋權。而特朗普也明白,自己雖然無法通過正常選舉獲得第三個總統任期,卻仍然掌握著共和黨內部最重要的政治資源:MAGA 選民的忠誠,以及對未來接班人的背書權。

於是,一場微妙的權力遊戲正在浮現:萬斯試探獨立的邊界,特朗普保留最終的裁量權,盧比奧則暗中窺視,尚未公開亮牌。

誰來繼承川普的權杖?

這場博弈的真正核心,不是萬斯是否背叛特朗普,而是特朗普主義能否離開特朗普本人,成為下一代共和黨領袖可以繼承的政治力量。

特朗普需要一個能夠延續自己政治遺產的繼承人,卻未必願意過早讓出政治舞台;萬斯需要川普的支持,卻又必須逐漸建立自己的權威;盧比奧則同樣面臨如何爭取特朗普信任、又不失去獨

立政治空間的難題。

2026 年的藍色海嘯,讓原本屬於 2028 年的權力競爭提前浮出水面。萬斯借著敗選的機會,搶先提出了自己的政治路線;特朗普選擇容忍,卻仍牢牢掌握接班人的政治背書;盧比奧的下一步動作,則可能使這場競爭更加複雜。

好一場現代版《紙牌屋》、外加半部《甄嬛傳》。

 

 

作者為美籍華裔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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