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亂》每次惡性事件都炮製陸配謠言,要製造怎樣的恐懼?

照片為新聞畫面截圖

【聚傳媒上官亂文章】2025年12月19日晚,台北車站、中山站一帶接連發生投擲煙霧彈、持刀隨機傷人事件,兇手張文墜樓身亡,造成四死五傷。這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公共悲劇:密集人流地帶的無差別暴力,以及隨之而來的社會震蕩。然而,在真相尚未厘清之前,社交媒體卻迅速選擇了另一個敘事主角——陸配。

在警方尚未完成調查時,網絡上已經出現了多套彼此呼應的故事版本:這是中共的第五縱隊,是壓力測試;嫌犯是中國人,在上海當過武警;更流傳最廣的說法則是——嫌犯是陸配二代。這種猜測的依據非常隨意:因為他名字是兩個字,很可能是大陸人。

這些故事版本在社交媒體迅速發酵,甚至有人借機呼籲加強對大陸配偶的安全審查,乃至更激進的排除措施,還tag「排華運動刻不容緩」。

第二天晚上,台北警方公開澄清:嫌犯為台灣籍,其母也並非大陸配偶,相關傳言純屬捏造。然而,在官方辟謠抵達之前,「陸配之子犯案」的敘事早已在社交媒體上完成了傳播、放大與情緒動員。

問題不在於謠言被戳破,而在於:為什麽台灣社會在第一時間,會如此迫切地需要一個陸配兇手?下一個公共事件到來時,陸配群體是不是也要在惶恐不安中度過,在時刻需要自證清白的泥潭里喘息?

如果這是孤例,或許還能歸因於偶發的網絡失控。但過去兩年,類似的情形已反覆上演。

2023年底,徐春鶯事件余波未平,台鐵出現椅背被抹排泄物的惡性事件,社群平台迅速「鎖定」一名鄭姓陸配,編織出完整的犯案路徑。三天後警方破案,嫌犯是台灣籍男性,與陸配無關。

今年震驚社會的「剴剴案」(保姆虐童案),在警方公布結果前,網絡上同樣盛傳「陸配姐妹作案」。最終調查顯示,兩名嫌犯均為台灣籍。

值得警惕的,並非單一謠言,而是其背後的邏輯結構。在這次事件中,許多人並不是「誤信」信息,而是迫不及待地假設嫌犯與陸配有關,然後在這個假設之上,推演出一整套看似自洽的因果鏈:大陸長大、身份未申報、兵役問題、通緝、不滿、報覆社會……事實是否成立,反而變得不重要。

正因如此,即便警方已經澄清張文並非陸配子女,過去24小時內陸配群體所承受的恐懼卻是真實存在的,許多陸配不敢外出、不敢回應、惶恐不安。

當然,這種模式並非台灣所獨有。任何民主社會在暴力發生後都會面對恐懼。在美國,大規模槍擊案常常引發針對移民、穆斯林或非裔族群的猜測;在歐洲,恐怖攻擊往往迅速被轉化為關於難民與邊境的政治爭論。然而,尤其令人遺憾的是,這種直覺幾乎總是錯誤的。數十年來,美國、歐洲與亞洲的研究反覆得出同一結論:移民群體,包括無證移民,其暴力犯罪率,普遍低於本地出生人口。 

原因非常簡單。移民本身具有高度選擇性:他們往往具備更強的自我約束能力與長期規劃。因為,對移民而言,任何失序行為的法律代價都極高——可能意味著遣返、家庭破碎、人生機會的永久喪失。此外,移民社群通常具有緊密的家庭與社區網絡,形成強烈的社會約束。

陸配也好,外配也好,本質上就是婚姻移民。今年數個針對陸配的驅逐、取消身份案例也說明了,婚姻移民,尤其是自帶地緣政治標簽的婚姻移民,被審判的尺度本來就遠遠高於本國人。所以,陸配一定活得比所有人都小心翼翼。

每一次無差別襲擊這樣的悲劇之後,社會當然需要追查責任、檢討制度、改善安全與精神健康體系。但當第一個問題變成他是誰的人,而不是哪里出了問題,民主就開始被掏空。

即便退一萬步說,假設嫌犯的母親真的是陸配,又能怎樣?

張文27歲,是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成年人。他的行為,應由他本人承擔全部法律與道德責任,而不是被轉嫁到母親的出生地,更不是擴散到整個群體。

台灣約有近40萬陸配家庭,粗略估計,至少有20萬名陸配子女是男性,其中大量已經服役、退役,甚至長期在軍中服役。正如學者蔡正元所指出的現實:今天台灣軍隊中,不乏母親來自中國大陸的軍官,甚至已有升任中將者。難道,這些二代,都要面臨更嚴苛的忠誠測試?

如果「母親是大陸人」本身就被視為潛在國安風險,那麽問題已經不再是安全,而是赤裸裸的血緣政治。這是社會失序,不是國安議題。

無差別殺人,是現代社會普遍面對的結構性難題,涉及精神健康、社會支持系統、兵役與司法制度、社會疏離感等覆雜因素。把它簡化為「外來者陰謀」,不僅無法解決問題,反而遮蔽了真正需要被檢討的制度漏洞。

更嚴重的是,這種敘事正在制造一種持續性的內部恐懼:當某個群體被默認為「需要被懷疑的人」,那已經不是公共安全,而是社會分裂。

這次警方闢謠後,陸配群體終於暫時松了一口氣。但問題並未結束。

難道從此以後,台灣每發生一次公共惡性事件,陸配就要集體經歷一次恐慌?難道安心生活的前提,是等待官方證明這次不是你們?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真正需要被檢討的,恐怕不是某個嫌犯的動機,而是一個社會,已經習慣用身份標簽來安放恐懼、轉移焦慮。

就在最近,澳大利亞雪梨發生了一起震驚世界的慘案:在猶太光明節慶祝活動上,一對持槍者對參加活動的猶太裔人群掃射,造成16人死亡。槍聲響起的第一時間,輿論場幾乎自動完成了一次「合理推斷」——兇手必然是極端穆斯林,而挺身而出的英雄,必然是本地人,或者至少是猶太人自己。

但事實很快給了所有人一個反轉。

在混亂中上前與槍手搏鬥、成功阻止其中一名行兇者、挽救了更多生命的,是一名水果店老板——敘利亞裔穆斯林移民。而真正的槍手,則是印度裔。

現實再次證明:身份想象,往往與真實行為毫無關系。

類似的事情,也發生在台北。

就在張文行兇的那一晚,筆者有一位陸配朋友,正好身處台北車站。

她當時準備出站,忽然看到大量人群驚慌地向內湧來。一名台灣女孩沖上前攔住她,說了一句極其簡單、卻救命的話:別出去,有火災。——當時大多數人還以為只是火警,尚不清楚是有人投擲煙霧彈並持刀傷人。

正是這位素不相識的台灣女孩的提醒,讓這名陸配遠離了隨後發生的兇險場景。她非常感謝那位女孩的救命之恩。

這是一個極其普通、卻極其重要的事實:在真實的危機時刻,沒有陸配和本地人,只有人救人。

這兩件事情,在最近一段時間的混亂和沮喪中,給了我們一針強烈的安慰。人性本能中的善良和真誠,是超越種族和政治語言的。

而那些偏見敘事最危險的地方,不在於它偶爾冤枉人,而在於它會重塑社會的道德直覺:來自「被懷疑群體」的善行,被當作例外、奇跡、反差;來自「被信任群體」的惡行,則被迅速個體化、去結構化。

久而久之,一個社會會陷入荒謬的狀態:善惡不再被當作人的選擇,而被當作身份的屬性。這樣的社會,會越來越容納不下真誠和善良。此時,任何一個族群,都將生活在一種隨時可能被指認、被懷疑的狀態中,永遠都要準備著,隨時被迫自證清白。

還好,那位雪梨的水果店老板,那位台北車站的台灣女孩,以及無數沒有被寫進新聞標題的普通人,才是這個世界在危機時刻真正依賴的對象。

 

 

作者為作家、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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