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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論壇紀慧文專欄】我眼中的許主席,其實是個極度無趣的人。他缺乏社交辭令,還有些結巴,不為自己辯護,也不太在乎他人評價,惟有盤起腿來談歷史論政治,滔滔不絕,夜不能寐,我記憶中這樣的片段很多,很多。
毫不意外,這樣的主席,寫出了25萬字回憶錄,這還只是上冊。捨棄雲淡風輕的敘事,主席選擇最硬核最職人的方式,像個瘋狂的史家,他大量抄錄省議會時期的對答質詢稿,《大學雜誌》𥚃今日讀來仍然擲地有聲的敲打,悉數被他搬上檯面。
完全非典型回憶錄,通過驚人的記憶力,將歷史現場全面復刻,寫成一本並不只是在寫他自己的台灣當代史記,抽乾所有雜質,傳達他一以貫之的信仰,天命。
為什麼要如此費力地「抄」?這是在復刻靈魂,是在建立一個讓讀者無法逃避的歷史處境,是威權時代的現場直播。
他點兵點將,儘可能不遺漏任何人,省議會時期「五龍一鳳」以及趙綉娃等人的風采,《大學雜誌》的思想夥伴;也有李登輝對農民及農村問題的閃避及蓄勢,許主席隱晦地做了評價。他記下謝東閔的官場智慧。老國民黨部下惜才調和鼎鼐,李煥不置一詞的冷漠,翻找蔣經國日記,其實那是執政者內心最幽微的戰慄與權力算計表現,也映照了他初生之犢不畏虎的膽識。
更早之前,新竹中學辛志平老師的誠慧健毅身影;薩孟武老師少了馬克思主義的西方政治思想史⋯,一個個人物從歷史的塵土中鮮活站起來,這不是在說故事,這是許信良在修復台灣民主的「原始碼」。
青春回望,英倫求學時期正逢民主運動風起雲湧,許信良已經完成關於民主思辯的預備演習。杖朝之年,他反芻當年吸收的思想,以工蟻般的耐心,只因思想的邊界就是世界的邊界,這是許主席不變的古典浪漫。
學成歸國,辦起《大學雜誌》抗言直論,書生論政很快進化到社會分析,引發洛陽紙貴,震動朝野的《風雨之聲》,所有人都坐不住了。鄒文海老師的「信良啊,你是個藝術家!你不適合從政!如果一定要從政,你會闖大禍的。」成了命運的伏筆。
塲面長歌正激烈,心中愴以摧,但他在書中卻以近乎慢動作重播的筆法,鉅細靡遺地拆解中壢事件。因為對他來說,那不是意外,那是當時必然要導出的思想實踐:打一場贏得民心的仗。
對比今日台灣政壇一台台遊覽車,一盒盒雙主菜便當的機械式動員,許信良想喚醒的是一種已然消失的壯闊。當年的中壢,沒有網軍,沒有動員補貼,只有群眾內心最純粹的憤怒與渴望,像乾柴遇上烈火,最後燒紅天空,風卷飛梁。
這種群眾自發的集結,是政治人物與庶民呼吸與共的證明。許信良在字裡行間透出的批判是,當代政治人物怠惰,不再思考深刻的政策,群眾也隨之變得懶惰。當理想被簡化為符號口號,民主就失去了足以撼動地殼的生命力。
放牛的小孩,祖母愁盼甘霖的回憶,漫長盛夏,烈日灼人的農田,消磨了埋頭插秧的農家菁英子弟的雄心壯志,不曾忘懷也刻畫了他對庶民疾苦的體認,吳伯雄先生在新書發表會上,稱許這位老朋友「永遠心存善念」,這是這位出身農家子弟的純樸本色,僅有的奢侈也許是在氤氳的溫泉水霧中思考。
書中對領袖格局的體悟亦極其獨到,
政治作為一種志業這組詞彙,二十多年前曾是知識分子的口頭禪,如今已在短線操作與網紅政治中被消磨殆盡。因此,與大眾對邱吉爾的孺慕不同,許信良更推崇戴高樂在改革中的決斷與孤高。戴高樂在動盪中重塑法蘭西,第五共和驚心動魄,推動公投思考,乃至於啟蒙歐盟,民主是分享權力、合作協商的高度智慧。台灣當下的憲政難題,正是雙方都沒有遵守雙首長制的精神,此時不讀創立者戴高樂,更待何時。
案牘勞形至三更半夜的墨跡中,我們看見一個政治職人在歷史波澖的基岩上,重新構築台灣民主的主旋律。這本書可以是一本現代政治工作者的教科書,更是一個男人對這片土地最深情的告白。
我個人覺得非常可惜是少了一章專門談論中國歷史思想哲學,醉心於孔孟哲學,嗜讀歷史的許信良,全書第一章,果然給了讀者難啃的厚重歷史,他以罕見的異族及中亞觀點,如介之推所言:「天實為之,謂之己力,不亦誣乎?」天命不可違與不可測,終於,冷酷的政治博弈,浮華喧囂的賽道上,許信良無疑是那個跑最快,卻在終點前優雅轉身,成了低頭修剪天命花園的園丁。
人們總說他是永遠的樂觀主義者,這或許也是一種天命,在看透了權力的冷酷與歷史的偶然之後,依然選擇相信思想的力量,相信這片土地值得一場最深情的告白。他不是在寫傳記,他是在用筆墨重新構築台灣民主的主旋律,讓後來者知道:政治,曾經可以如此有尊嚴,如此浪漫。
而我跟你們一樣,期待著據說要以兩年的時間完成的下冊第八章到第十四章。
祝福主席。
作者曾擔任許信良主席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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