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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論壇蔡詩萍專欄】跑過百馬以後,我繼續跑。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一百零四......正百馬的熱鬧,一天便過去了。
接下來,迎向第二個百馬,等於又從一開始。從一,遙望一百, 動輒要好幾年,想想的確蠻遙遠的。
但,終究是冠上了「百馬哥」的頭銜,遙望第二個百馬,跑第一百零一馬時,心境上跟跑第一馬,完完全全迥異其趣。
跑第一馬很興奮。I did it !但根本沒有「我要完成百馬」的念頭。心想那好遙遠啊!像一座遙遠的大山,光是靠近,都很不容易吧,不用想那麼多。
一直要到四五年過去,發現不知不覺竟在攀頂的路上了,這才更有意識的,努力往上爬。
但第一百零一馬,一百零二、零三的心情,則是在一百馬完成後,緊接著隔週便陸續展開,很像寫週記一樣了,對,如同寫週記,一週一篇,一週一馬的,不覺得有什麼特別,不過是日常一般的,給它繼續跑就對了!
正一百馬結束後,太座疼惜,勸我休息一陣子吧,我說好喔。
隔幾天,她看我又在整理跑衫跑褲,裝束置物袋,她毫不驚訝,淡淡一句:又要跑啦,你自己小心啊!
我「嗯」一聲,說「放心啦,我自分寸的啦。」
老夫老妻了,她沒多囉嗦。
老夫老妻了,我確實要考慮她的在乎,自己不逞強。跑馬拉松嘛,又不是去拚命。
如果說,跑第一個百馬,多少還有些虛榮,「哇,真的可以成為百馬哥耶!」
那我開始繼續跑第二個百馬時,還真沒有任何虛榮的念頭,真的。
我想過為什麼。應該是一百馬很像一道門檻。是跨過「人生很不容易」的一道門檻,追逐它,要說沒有一絲絲虛榮,那太假了。
可是,當你認真的,一馬一馬的跑,有些跑得真辛苦,有些還被迫棄賽了,這時,你便知道要完成一百馬,是該「虛榮一下」,因為,「值得你虛榮」,很不容易啊。
尤其,耗去你八年的時光!你都老大不小了,人生能幾個八年,可以認真做一件事呢。你說,你怎能不虛榮一下。豈止一下,應該虛榮好幾個一下下吧!
但跑百馬之初的虛榮,多少還是概念式的虛榮,畢竟你對「百馬哥」還只停留在很遠的地方眺望它,可是一旦跑起來,跑個幾十場之後,「百馬哥」漸成可能了,你也經歷了許多汗水,疲累,與挫折,你的「百馬哥虛榮」進入到實踐式的體悟,你的虛榮是一場又一場的煎熬,煎熬後的喜悅,喜悅裡的振奮,振奮後的昂揚,你以自己的奮進不懈,實踐了「百馬哥」的目標,你值得虛榮不止一下下!
但,很特別的感受是,當你完成了一百馬,當你享受了跑友們,為你撐起幾面大旗,一路昂揚著「百馬,百馬,加油,加油」的口號後,當你隔週,再度穿上跑鞋,驅車往近兩百多公里以外的賽事前進時,你竟然沒有了「虛榮的念頭」!
你感覺一切又從頭開始了!又要從「一」開始,一場一場的,跑向第二個百馬了!
為什麼你的心境跟跑第一個百馬之初,那麼不一樣呢?
不純然你已經有了一百場馬拉松的完賽紀錄,不純然是那種「所謂的沒有新鮮感」了!
不是,因為你還是興致高昂的,大清早摸黑出門,興奮的迎接鳴槍時,蜂湧而出的腎上腺素飆升的興奮,並未因你已經是百馬哥了而有任何的興味索然,你還是興致勃勃,你只是沒有「虛榮的念頭」了!
你一邊跑你的第一百零一馬,一邊在分析自己的興致勃勃但了無虛榮的原因。
你望著好些已經跑過幾百馬的跑友,開心的跟你擊掌,你望著好些年紀比你還大的跑友,喊聲加油後腳步輕盈的跑出起跑線,你望著幽暗的天空還要一會才漸微明,你跟著一群跑者炙熱的身軀,搖晃的年齡,踏出你第一百零一馬的第一公里了。
你也許是因為明白了:馬拉松無歲月的境界吧!你只需要一直跑,一直跑,就對了。
你也許是因為明白了:你跑過一百馬其實才只是開始而已,接下來你能跑多遠你能跑多久,那才關鍵。
你也許是因為啊,你明白了,一百馬這目標完成後,那麼多的跑友仍舊「把跑馬拉松這件事」,當成他們的日常,當成他們「我之所以為我」的認知,你於是便懂了,一百馬算什麼呢!它不過是我們繼續往前的另一道門檻而已,跨過去,我們為自己打造了觀看世界風景的一扇窗口。輕輕鬆鬆,游刃有餘。
是吧,跑過百馬之後,最有意思的變化是,你知道要完成四十二公里的馬拉松,方法不止一種。
同樣是完賽,但方法真的不止一種。
你注意到了。
跑飛快的人,追逐PB,搶上凸台。
跑快的人,維持速度,證明自己。
跑速一般般的,邊玩邊跑,樂在其中。
後段班如我者,更不長進,但求關門前跑進終點,完賽即開心。
至於跑者每個人內心開出的心花,那必然是一人一株,燦爛無比,色澤爭艷。
這絕對是馬拉松最美的風景,百花盛開,千花綻放,萬花叢生,每一朵都是生命力的昂揚。
唯有你不再以虛榮之心去看待馬場時,你才看得到每一顆跑者的靈魂宛如叢花,每一副軀體的揮汗猶如駿馬,馬拉松是力的賽場,馬拉松是美的道場,而我們,每一位跑者,都很開心的,在四十二公里漫漫賽道上,認真探尋自己值得記憶,也彷彿可以淡忘的意義。
馬拉松跑久了,你就是探索者,你就是得道者,你就是不為何而跑,只為心中一朵花而持續的跑下去。
過了百馬之後,隔週我套上跑鞋,穿上跑衫,掛上號碼布,到了跑場,鳴槍之際,我跑出了拱門。
幾小時之後,我會再跑回這座拱門。
那之間,我將再度感受,心跳加速,肌肉奔騰,神思恍惚,劇場換幕的重複戲碼。
但我會持續的跑下去,因為,遠方有一道光,照亮著賽道上,每一顆不停息的喘息的靈魂。他們謙卑,他們知道肉身的短暫,他們以永不停息唱出永恆的歌。
作者為知名作家、台北市文化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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