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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論壇上官亂專欄】在台北大安區的芳蘭山半山腰,有一片仿佛被時間遺忘的眷村,叫芳蘭山莊。
一片老舊、低矮的克難房中,幾面高高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在其間迎風招搖,非常惹眼,它像一塊尷尬的補丁,縫在台北不斷向外蔓延的新織錦上。
芳蘭山莊中有兩座四、五層樓的空軍榮民退舍,走近看,歷史的經緯畢現:屋齡超過半個世紀的單身宿舍,牆皮剝落、陳灰撲撲。一層樓,幾十扇門,共用盡頭的廁所與澡間。你很難想象如今竟還住著一群風燭殘年的老人,其中大部分,是陸配。
目前,這座退舍還有十六個老兵活著。最年輕的,九十八歲,他眼色渾濁,看見陌生人,嘴角偶爾抽動一下,仿佛從一場很長的夢中醒來。他是這裡「榮民自治會」的會長。自治,這個詞在這條走廊裡沒有回聲。管理這棟樓的,是時間本身。
另一半住戶,是老兵們走後留下的女人,她們有一個統稱——榮民遺屬。她們從海峽那邊來,如今,牆上掛著的、玻璃框裡微笑的、早已不說話的,是她們的丈夫。她們便成了這棟樓裡的「遺屬」,如今,她們風燭殘年,頭上卻懸著一場不知何時降臨的滅頂之災。
要理解她們為何蜷縮於此,得先拂開一層更久遠的歷史濃霧。
一九四九年,國民黨政府一百二十萬人渡海而來,其中六十萬是軍人。他們多是鄉間少年,被抓了壯丁,懵懵懂懂穿上軍裝,一路南退,稀裡糊涂上了船,眼睛望著漸行漸遠的海岸線,再回頭,已是暮年。為了「強化戰斗意志」,一九五二年,一紙〈戡亂時期陸海空軍軍人婚姻條例〉落下:作戰部隊、軍校學生、未滿役期者,一律不得婚嫁。禁令在1959年略有放寬,到1974年才把限制范圍縮小到直接參戰者、執行緊急防務者和軍校學生。
直到一九八七年戒嚴解除,探親開放,最先湧向碼頭和機場的,正是這群老人們。他們看見故鄉的田野依舊,父母卻已白髮蒼蒼,或者青山埋骨,而他們新兵變成老兵,卻依舊孑然一身。傳宗接代也好,情感陪伴也好,總之,雖然大多已經年過六旬,但他們終於有機會趁著能力所及在大陸娶親,一時間,重新娶年輕老鄉回台生活,蔚然成風。
她們三、四十歲,或離異,或喪偶,臉上有風霜,眼裡有猶疑。海峽那邊的日子清苦,這邊的承諾雖然薄——一間宿舍,一份(往生之後的)半俸——卻是一份安穩的指望。
一九九一年,《兩岸人民關係條例》出台;一九九二年,陸配來台定居有了法源。兩岸婚姻的潮水,正式漲起來了。
根據台灣移民署的公開資料統計,截至2011年底,全台榮民有配偶者30.27萬人,佔榮民總數67.2%;其中榮民的大陸配偶累計來台32,656人,佔全國陸配總數的一成有餘。
這些數字背後,是一整代被禁婚令延誤了青春、又在戒嚴解除後倉促補上婚姻這一課的老人,以及一群遠渡海峽、用後半生賭一個安穩晚年的女人。
芳蘭山莊的黃大姐,就是其中之一。她七十八歲,浙江人,腰板還算挺直。二〇〇〇年來台時,剛五十三歲。她很清楚自己的角色:「就是來做保姆的。」榮民丈夫九十七歲往生,她便留在了這間不用付租金的宿舍裡,她無處可去,也無力承擔另尋住處的成本。冰箱壞了,修不起。即便修好,也捨不得用電。所以她很少買菜,靠著每月一萬三千塊台幣的半俸度日。
我問了那個台灣人經常問陸配的問題:這麼苦,為什麼不回大陸?
她苦笑:「回去怎麼活?沒有醫保,沒有社保。回去,只能拖累兒女。」那是她跟大陸前夫生的孩子,如今,兒女也快60歲了。
她們從未在大陸繳過社保醫保,在最需要花錢看病的年紀,回去只能一無所有。而在這裡,有健保,有榮總醫院對榮民眷屬的優惠。這是她們無法拔腿離開的最大理由。
八十八歲的楊大姐,是另一種況味。她二〇〇〇年來台時已六十三歲,先生九十八歲離世。她出生在上海,年輕時支邊貴州,如今滿口貴陽話,讓我這個四川人聽起來莫名地親切。她有兒女在貴陽,在她前幾年病重得不能生活自理的時候,曾來照顧過她,之後便回去了。但她回不去了,也不可能回去。她有一萬七的半俸,加上八千多的老人年金,在遺屬中算「寬裕」的。可這寬裕,不過是在這四樓的小屋裡「等死」的盤纏。她一隻眼睛失明了,雙腿站不久,與人說兩句就得坐下,於是聊個天,她得頻頻道歉「對不起啊,我只能坐著」。就這樣的腿,卻要每天端著助行器,顫顫巍巍地,一級一級,從四樓挪下去,再挪到超市,買一把青菜,幾顆雞蛋。
項大姐七十三歲,浙江人,看起來比實際年輕些。一九九二年她便來了,是最早合法落地的那一批。她很難說自己幸不幸運——她和老兵先生結婚的第一天,就看見他在吃藥。可泡在藥罐子裡幾十年,竟然一晃眼成為了101歲的人瑞。長壽未必幸福,他已經阿茨海默症多年,無法走動,卻又「精力旺盛」,一個人在家或者夜深人靜時,就喜歡用身體「咚咚咚」地撞門。耍脾氣時,就拒絕進食,還逢人便喊:「她在下毒!」
項大姐曾帶他回大陸老家「落葉歸根」,可是,歸根哪有那麼容易。老人半夜撞門的聲音,鬧得鄰居們苦不堪言。請看護,一個月八千人民幣,而他的退休俸折合不到六千。沒有健保,在大陸看不起病。於是又把他帶回台灣,窩在這三坪大的屋裡,繼續聽著那「咚咚」的撞門聲,日復一日。
最讓我無法忘懷的,是林大姐。
她七十八歲,來自浙江舟山。可在台灣生活了20多年的她,竟瘦得像一截枯枝,目測不足四十公斤。每月只有八千多塊的低收入補助。她將一把青菜按腐爛程度分成四份:「這蔫了,今天吃;這兩根好一點,明天。」四天,就靠這一把青菜煮稀飯,毫無油葷。一個月吃四顆雞蛋,一個星期一顆。實在饞了,就買最便宜的龍骨,六十塊錢四小塊,每月只舍得「奢侈」一次。其餘時候,便告慰自己:「信佛,吃素。」
冰箱是壞的,骨頭沒法冰,便放在碗裡泡著水,她相信這樣能壞得慢一點。這樣的生活品質,在中國最貧困的山村,也得被驚呼一句「可憐人」。
她渾身是病,甚至有身心障礙證,可是去區公所問有沒有一點點補貼可以改善生活,得到的答復是:一分沒有。
為什麼沒有拿到已故老兵先生的半俸?說起來,像根針扎在心上。先生走後,她本有一萬五的半俸。但先生一生念著落葉歸根,可老家早已無親,根本不知魂歸何處。最終,她決定,把先生的骨灰帶回自己的老家舟山安葬。跨海的後事,花費巨大。她把半俸一次性取了出來,全用在完成先生遺願上面。錢花光了,她只能申請八千多塊的老人年金。
就這樣,她還在存錢。因為先生的百歲冥誕快到了,她想給他做法事。「他生前很尊重我,我們感情好,」她說,「人要講情義。」
她每天吃兩根青菜煮稀飯,卻要攢錢給亡夫做一場法事。這荒謬的對比裡,有一種令人心碎的人性莊嚴。情義二字,在這樣的角落裡,卻開出最重的花。
然而,她們都面臨同一個命運:被強制驅離。哪怕就是如此老舊的單身宿舍,也容不下她們的風燭殘年。
因為這些單身宿舍名義上是屬於榮民老兵的,按照慣例,等最後一位老兵也走了,就只能讓所有遺屬搬走,騰出這棟老樓。至於遺屬們去哪裡?官方的回答是:可以申請榮民之家,免費。可她們去問了,台北榮家的名單,已排到七百九十號。有生之年,怕是等不到了。新建的養老國宅,在木柵更深的山上,要收費,而且生活和交通極不方便。七、八十歲的老人,經不起再一次遷徙了。
可她們還算「幸運」——至少眼下不用交房租。而在五分鐘車程外的忠勤三莊,情況更糟。
忠勤三莊看似偏遠,卻具有相當好的區位條件:緊鄰文山森林公園,距離捷運站只有5分鐘腳程,超商也很近。
這裡緊挨著一片光鮮的青年社會住宅。甚至忠勤三莊這一棟樓都被一分為二,四、五層被粉刷一新,是侘寂風的青年公寓;一到三層,卻斑駁破敗,像印度貧民窟。一眼望去,天上地下。
這裡原是遠在郊區的憲兵看守所,解嚴後,國防部拆了高牆,安置那些負傷、無家、單身的老兵。他們在這裡住了超過五十年,人多的時候,一間4坪大的房間要擠四個人。如今,人少了,整個房子仿佛也奄奄一息:公共廁所被鎖的鎖,堵的堵;走廊堆滿了雜物,暗不見光;公共廚房的菜板只剩一半,空氣裡是黴味與腐朽的味道。
一樓,一間宿舍的門永遠開著,裡面坐著這裡的「鎮宅之寶」——九十七歲的廣西老兵伯伯。他嚴重耳背,無法走動,最遠的距離是大門口那張沙發。每天,小他三十歲的陸配太太扶他出來透氣,他就看著對面公園裡運動的人們發呆。他是忠勤三莊最後一位活著的榮民,等他走了,一到三樓的宿舍將立即被接管,改造成四、五樓那樣的青年社宅。那十幾位陸配遺屬,將失去最後的棲身之所。
她們的「代表」,是來自湖北隨州的米大姐。
四十多歲時,她大陸的第一任丈夫去世,她在工廠上班,認識了來大陸探親的老兵,之後二〇〇二年嫁來台灣。那位老兵退休後只有1.3萬的半俸,因為中途退役去打工謀生了。那點錢根本不夠兩個人生活,更無法在讓她在先生往生後領半俸,於是嫁來台灣的她一天福也沒享過,就外出做看護補貼家用。十二年後,老兵病故。按政策,她必須在一個月內搬離宿舍。就在她遭遇流落街頭的命運時,鄰居另一位老兵向她伸出了手——不如我們結婚,妳照顧我,我往生後,妳能領我的半俸,也能繼續住在這裡。
於是,她開始了第二次「保姆」生涯。為第二位老兵丈夫把屎把尿近十年。新冠期間,這位老兵也走了。她終於辦下半俸,以為人生可以安定了。可只領了不到一周,退輔會一紙公文撤銷了她的資格——因為規定,要領半俸,須滿五十五歲且結婚滿十年。而她與第二任丈夫,從結婚到他往生,偏偏差十三天才滿十年。十年的屎尿與辛勞,在那「差十三天」的冷冰冰的規定面前,化為一縷青煙。
現在,她每月只領八千多老年金,還要交三千多的「房租」,生活極度困苦。而驅離的命運,卻一天天向她們逼近。
可是,為什麼同樣是榮民單身宿舍,芳蘭山莊不用交錢,忠勤三莊條件更差、環境更差,卻還要交錢呢?
原來,這是一樁多年的頑疾。早在二〇一六年,就有媒體報道,台北市政府打算收回文山區忠勤三莊的單身退舍,因為這裡的土地屬於台北市政府,地上建築(宿舍)則屬於國防部。台北市政府為了協助青年租屋,打算運用忠勤三莊單身退舍的閒置空房,採「混居」模式,讓青年以便宜租金入住。
於是為了讓國防部退出房子,市政府要求國防部除了趕走居住其間的老榮民,還要繳納土地補償金。理由是:北市府無償借給國防部忠勤三莊當榮民單身宿舍,租約已經到期,軍方並未續借。國防部自然不願出錢,於是一邊要求資格不符的有眷屬住民遷出,一邊把這筆錢轉到宿舍裡的榮民和遺屬身上。
這就是她們每月要交3000元的原因。其實,同樣的命運未來也可能降臨到芳蘭山莊。
雖然二〇一六年新聞曝光後,台北市社會局曾強調,未強迫住民集中搬遷,但周圍的青年社宅已輕逐漸修建起來了,一間房間可以租到1.5萬到2萬,瑜伽室、閱讀空間、公共廚房一應俱全,YouTuber們紛紛來拍片開箱,稱讚這項政績。而對於僅存的老兵遺屬們來說,包圍得越來越緊的青年社宅,卻成為懸在她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更微妙的是,任何想要為她們發聲的媒體,在眼下的輿論環境中,都無奈地避開「陸配」二字。有熱心的媒體曾來報道,痛陳榮民居住的環境惡劣,但鏡頭裡,卻只能無奈地呈現那唯一在世的陳姓老兵。於是光看新聞,讀者會困惑:難道這一切改造,只為了他一個人?答案當然不是。但答案到底是什麼,竟很難提及。陸配,成了一個台灣社會的一個敏感詞。
在社會集體無意識的底層,「老榮民娶大陸配偶」這件事,早已被簡化為一場交易:老男人出房出錢,大陸女人出青春出勞力。一旦老兵過世,陸配繼承遺產,便有「假結婚」、「黑寡婦」、「粉紅收屍隊」的標簽飛過來。
甚至在老兵陸配來得最多的那幾年,不少新聞滿天飛:一人多嫁、房事索求無度、給榮民濫用藥物,盼榮民早亡⋯⋯獵奇、成見中帶著羶腥色,在主流媒體上被大肆渲染。
可這與事實和台灣的政策根本相反。
所謂「盼榮民早亡」,毫無邏輯。因為根據政策,陸配與老兵必須結婚十年以上才有半俸。老兵活得越久,她們才越有指望熬到那份保障;老兵一旦提前撒手人寰,等著她們的往往是一場空——就像米大姐那樣,她們怎麼可能盼老兵早早離世呢?
再說到「假結婚」。自從2003年底,台灣大大加強了針對陸籍配偶的結婚面談。根據移民署2007-2011年的數據,陸配假結婚率最多的時候也就是2008年的6.8%,其他時候就2-4%左右,完全稱不上高。更不要說「圖利身份」「洗人口」了,陸配入籍比例不到四成,是所有外來配偶中比例最低的。可是直到現在,整個陸配群體身上的「假結婚」「圖利身份」「洗人口」「沖垮健保」的污名仍然如影隨形。
她們就這樣,懸在三重敘事的夾縫裡:社會一邊相信她們「假結婚」「圖財產」,一邊又下意識否認她們被不平等對待;而同時,大家又默認,要對她們施以同情,就必須回避她們的身份。
霧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散。或許永遠不會散。但至少,有人該走進霧裡,看清她們的臉,聽清她們的名字。她們不是符號,不是標簽,不是燙手的山芋。她們是林翠女,是米大姐,是許許多多把一生碾碎了,撒在異鄉土地上的、無名的人。
作者為作家、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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