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祥》巴西大選對民主國家的警示

照片為新聞截圖

【聚論壇陳國祥專欄】巴西大選結果出爐,魯拉在第二輪決選中以51.79%的得票率擊敗小波索納洛的48.21%,差距超過四百萬票,成功連任總統。這是巴西自一九八五年重返民主以來,首次出現首輪投票落後的候選人最終逆轉勝出的案例。小波索納洛拒絕承認敗選,主張選舉結果應予撤銷,重演其父四年前的政治戲碼,也讓這場選舉的裂痕在結果揭曉之後繼續擴大。

魯拉的連任讓左翼繼續掌握巴西行政權,在拉丁美洲右翼浪潮席捲之際發揮了「剎車」作用;然而他在國會居於少數,面對右翼主導的議場與街頭的持續對抗,其第四個任期注定在內外夾擊中展開。

巴西是正在崛起的新興大國,但此次選舉暴露的兩極分化與相互抹黑,再次將社會撕成兩半。選民的抉擇不僅決定國內政治的左右方向,也將重塑巴西在全球舞台上的定位。更值得深思的是,這場選舉所呈現的種種現象——選民僵化、資訊繭房、制度信任的侵蝕——並非巴西獨有,而是當代民主國家共同面對的結構性病灶。

兩極化造成的首要傷害,是選戰中真正重要的議題被系統性地邊緣化。當政治競爭淪為身分對立的延長賽,政策辯論的空間便被壓縮至近乎為零。家庭和友誼因政治立場而破裂,族群對立被反覆動員,社群媒體的演算法則將選民鎖入各自的同溫層,讓不同立場者之間的對話愈發不可能。

更深刻的現象是「選民僵化」:無論執政表現、經濟數據或醜聞揭露,支持者的立場幾乎不為所動。今年雙方支持率的波動始終未超過五個百分點,便是這種結構性僵固的直接證據。民主政治的前提是選民可以被說服、政策可以被檢驗,而僵化恰恰掏空了這一前提。

魯拉勝選所面對的,是一個問題堆疊卻共識稀缺的巴西。約六千萬人仍生活在貧困或極端貧困之中,經濟成長放緩與生活成本上升持續擠壓中下階層。弔詭的是,官方數據呈現的卻是一幅相互矛盾的圖景:巴西在二〇二五年脫離了聯合國飢餓地圖,極端貧困率降至百分之四點四的歷史低點,兩年間讓兩千四百萬人擺脫嚴重糧食不安全。

然而同一時期,仍有超過兩千八百萬巴西人處於糧食不安全狀態,最富有的百分之一收入相對於最貧窮的半數人口之比不降反升,從百分之三十點二升至百分之三十一點五。貧困在絕對意義上有所緩解,不平等在相對意義上卻在加深——這正是魯拉社會政策面臨的根本矛盾:轉移支付可以緩解症狀,卻難以撼動土地集中、糧價波動與非正規就業所構成的結構性根源。

治安問題同樣不容樂觀。過去二十年凶殺案累計超過一百萬起,儘管二〇二五年的全國兇殺率較前一年下降百分之八點二,達到二〇一二年以來的最低水準,但暴力正在發生地理上的轉移:大型都會區的兇殺率下降,中型與小型城市卻成為販毒集團爭奪地盤的新戰場。

紅色司令部與首都第一司令部兩大集團在全國範圍內擴張,為了控制港口城市與毒品運輸路線而爆發的幫派戰爭,正在將致命的暴力從沿海大城推向內陸腹地。與此同時,腐敗醜聞的範圍也在擴大,從行政與立法部門蔓延至司法體系,進一步侵蝕公眾對制度的基本信任。

在制度層面,魯拉面對的是一個比第一任期更為敵意的國會。自由黨在眾議院五百一十三席中占據一百二十一席,在參議院八十一席中握有二十八席,成為議會第一大力量。反對派不僅掌握立法否決能力,更透過對預算分配的控制權,將財政資源轉化為對行政部門的槓桿。魯拉若要推進任何立法議程,就必須向中間派政黨讓渡內閣席位與地方撥款,這意味著他的政策空間從一開始就被結構性地壓縮。他在競選中承諾擴大國家角色、加強社會政策與工人權利,但執政後每一步都將在國會的討價還價中被稀釋。

魯拉勝選的國際效應同樣值得審視。在阿根廷、智利、厄瓜多等國相繼由右派執政的背景下,巴西左翼的延續被視為抵抗拉美右翼浪潮的象徵性屏障。他將維持多邊主義路線,在氣候與環境議題上繼續推動亞馬遜森林保護,並試圖以國際綠色資金作為經濟轉型的槓桿。然而,他與美國川普政府的衝突幾乎無法避免。

川普政府對巴西商品加徵百分之五十關稅,並公開將貿易施壓與巴西前總統波索納洛的司法案件掛鉤;魯拉則在《紐約時報》撰文回應,強調「巴西的民主和主權不在談判範圍之內」。這場關稅對峙在選戰中反而成為魯拉最有力的主權論述,但他連任之後,美巴關係的低盪將從競選語言轉變為必須每日面對的現實。在美洲大陸上,巴西可能日益孤立,而其與歐洲、中國及其他多邊夥伴的關係則需要更精細的經營。

歸根結柢,魯拉勝選的意義在於,它暫時守住了民主契約的形式邊界:選舉結果被承認,法治機構在威權主義壓力下維持了基本運作,政權更迭在憲政框架內完成。但守住形式邊界,並不等於治癒了民主的實質危機。一場得票差距不到四個百分點、敗方拒絕承認結果、社會沿政治認同深度斷裂的選舉,與其說是民主的勝利,不如說是民主在壓力下的一次險勝。

巴西的經驗對所有民主國家——包括台灣——提出了一個無法迴避的警示:當選民不再能被說服,當資訊環境系統性地生產敵意,當政治競爭退化為身分動員,民主制度即使繼續運轉,其整合社會、解決問題的能力也將一點一滴地流失。民主的韌性不在於選舉如期舉行,而在於選舉之後,社會是否還擁有共同承認的事實、共同接受的規則,以及共同修補裂痕的意願。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中央社前董事長

 

● 專欄文章,不代表《聚傳媒》J-Media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