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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論壇蔡詩萍專欄】跑者的冥想狀態,非常的微妙。漫長的四十二公里,你不可能只靠數綿羊撐過去的。而且,人的身心靈很奇特。
越是安逸狀態,你的心靈反而變得遲鈍。
越是痛累,而且必須是持續的痛累,是你不能輕易的說「啊,這麼痛這麼累,我乾脆就躺平吧」那樣的持續的痛累時,你會突然發現,超過了一段持續痛累的高原狀態後,你突然間腦袋清晰起來,你突然間置身於一塊明澈無比的曠野裡,你宛如抽離了現況,跳進一段非常奇特的幻境裡,耳聰目明,心思細膩,很多,很多你以為忘記的人,忘卻的事,突然回到你眼前,天啊,怎麼會這樣呢?
不必問天。
哲學家,存在主義哲學家,早就告訴我們:這是肉體在極為痛苦之下的,近乎狂喜的境界,這是存在的超越,因為你克服了苦痛。
而更早的,苦行僧的修煉,同樣啟示了我們,苦行是澄澈思慮最好的磨練,現代社會的你,當然不必像苦行僧那般折磨自己了,你來跑幾次馬拉松,而且是全馬四十二公里,你便沉浸式的進入苦行僧境界,你便可以理解存在主義哲學的核心:痛苦讓我們體悟存在,艱苦令我們思慮明澈,一如天上輕飄的浮雲,一如夜裡晶瑩的星光,一如烈陽下綠蔭遮蔽的清涼,一如寂寂山徑裡一輪明月掛天際。
我沒騙你,我描述的場景,全都是我跑了那麼多場馬拉松,所看到的風景,你不出門,你不跑馬拉松,你實無法體會我所體會的生命之美好,賽道之美好,在痛與累之後。
那一回,我跑在南投埔里的山上。
往山上的坡度夠陡的,我上氣不接下氣,非常之累。
可是,當我站在滑翔翼出發的山頂前,兩手叉腰,調整我的呼吸節奏時,本來炙熱的陽光,霎時閃進一疊雲層裡,山下的埔里小城,被一片雲影蓋住,可一瞬間,不騙你,我腦海中竟然浮出一段字句:「陰陽割昏曉」。
因為這句子,正是描述陽光照在山上,山有起伏,凸出處陽光明媚,凹陷處對比陰暗,這是杜甫的詩句,這是我年少時被這首詩感動的畫面,我竟然在跑馬拉松的路上,記起來了!
整首詩,我無法一一記住,但這句,與它的上一句,我倒是真記得: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
杜甫登上泰山,寫下的詩句。
彷彿是安慰我的疲憊,彷彿是在我炙燙的身軀上,突然澆下一片清涼似的微風般,我在埔里小鎮的山頭上,看到雲海,看到陽光切割出山頭的光燦,看到一頂頂滑翔翼,如花朵綻放的,在天地間悠遊。
多美好啊!
如果不是跑馬拉松,爬坡爬到昏天黑地的,我未必能感受到那股悠然之美,只因為我累得半死,只因為,我肉體的操疲,襯托了我感性的孤絕。
那場馬拉松,我最終沒有完賽,最後幾公里敗給了炙熱的太陽。
但我回家後,翻出杜甫那首詩〈望嶽〉,完整的讀了一遍:「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盪胸生曾雲,決眥入歸鳥。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
岱宗,是泰山。
泰山矗立於齊魯之間,青青鬱鬱。
造化即天地,泰山聚集了天地之靈秀!
日光映照山頭,明暗交錯。
雲層疊套,心胸開闊。
歸鳥縈繞,視野恢弘。
只要登上頂峰,一切都那麼渺小了。
是啊,一旦你跑過了全馬,汗涔涔,喘吁吁,心跳跳,那些俗煩的事物,豈不都渺小了。
作者為知名作家、台北市文化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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