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為作者提供
【聚論壇杜聖聰專欄】紐西蘭銀蕨與國旗想像
紐西蘭在 2015–2016 年為了是否更改國旗舉辦了兩階段公投,向全民徵求設計,短時間內收到超過一萬件作品,由官方委員會篩出約四十面候選旗,再進一步縮減為少數決選版本。
在那四十面當中,銀蕨幾乎是無所不在的視覺主角,與南十字星、毛利圖騰並列,構成一套再熟悉不過的「紐西蘭意象語彙」。這是一個十分典型的國族想像工程:透過徵稿、票選與最後的全民公投,把「哪一株植物、哪一片葉子可以代表我們」這件事,變成在民主程序中自然生成的美學共識。
小島大蕨與象徵缺席
有趣的是,紐西蘭之所以能如此自然地選擇銀蕨,並不是因為它擁有全球最多的蕨類物種,而是銀蕨早已在體育、軍事與觀光品牌中被反覆使用,成為一種「不必說明就能被辨識」的國家符號。
如果把鏡頭轉向台灣,畫面卻完全相反:台灣全境只有三萬多平方公里,卻擁有極高的蕨類多樣性,被許多研究者稱為名符其實的「蕨之島」。
紐西蘭的國土面積約為台灣七、八倍,但在蕨類的相對豐度與密度上,反而不及這個小而多山的島嶼。當紐西蘭在爭論「要不要讓銀蕨登上國旗」的時候,台灣還沒有哪一株植物被普遍視為理所當然的國族象徵。
玉山:半個台灣的蕨宇宙
玉山國家公園是理解這個反差的最佳場域之一。調查顯示,玉山園區記錄到的蕨類物種約占全台蕨類總數的半數以上,幾乎可以說是「走進玉山,就走進半個台灣的蕨類宇宙」。在這樣的背景下,蔡文玲所做的事,就不再只是「畫幾張漂亮的植物畫」而已,而是一項把生物多樣性、田野調查與視覺傳播縫合在一起的深度實驗。
我以口試委員的身份,參與了她在台師大圖文傳播研究所的碩士論文審查,對這份作品的「方法意識」與「說服力」有了第一手而細膩的感受。
口試現場:看見一封封蕨情書
蔡文玲是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圖文傳播研究所的碩士生,她以玉山國家公園的高山蕨類為核心,完成一個結合創作與研究的碩士論文計畫。
這個計畫的成果之一,是《蕨情書-玉山國家公園蕨類植物繪圖創作》:她結合爬梳文獻、現地田野與科學繪圖訓練,將玉山數種具代表性的蕨類,轉化成一封封寫給高山的「情書」。
這裡的「情書」不是單純的浪漫化修辭,而是刻意把原本冷靜的植物科學繪圖,翻轉成充滿主體間情感的書寫姿態:每一株蕨類不再只是標本,而是可以被呼喚、被對話的對象。
從科學圖譜到感情書寫
在技術層面上,她仍然維持科學圖譜必要的精確度:細緻地描繪葉形、葉序、孢子囊群與生長習性,讓這些圖像在分類學上站得住腳。
另一方面,在構圖與文字佈局上,她刻意保留時間感與情緒線索。真正令人驚喜的地方,在於一方面看得出她對科學知識與田野方法的尊重,另一方面又能清楚感受到圖文創作者的主體性與情感投注。
生物多樣性與視覺傳播縫合
從論文架構來看,蔡文玲先透過文獻與既有調查進入玉山蕨類的科學世界,理解物種多樣性背後的環境異質性與演化脈絡,再藉由實地踏查與紀錄,補足紙本資料難以捕捉的光線、濕度與尺度。接著,她以圖文傳播的專業語彙,思考「如何讓一般觀眾在三秒鐘之內被一株蕨類留下來」,並在一張圖的篇幅中,既傳遞知識,又保留空間讓感情慢慢浮現。
於是,這份碩論就不只是「畫得很好」而已,而是提出了一套可供複製與討論的方法:如何把高山生態與原生物種,轉譯成公共可以理解、甚至可以產生情感投入的視覺文本。
從銀蕨國旗到台灣自己的語彙
如果把紐西蘭的銀蕨國旗辯論與《蕨情書》放在同一個畫面裡來看,可以看見兩條彼此呼應的路徑:紐西蘭是在高度制度化、國家級的舞台上,透過公投來確認一個早已存在的植物符號;台灣則是在玉山的山谷與研究所的論文審查現場,由一位年輕的圖文創作者,為尚未被充分象徵化的自然群落,慢慢開出一條新的觀看路徑。
台灣或許還不需要急著選出自己的「國民蕨」或「國民植物」,但當越來越多像蔡文玲這樣的創作與研究被認真對待、被細緻書寫,我所看到的,就不只是單一論文的完成,而是國族植物想像語彙正在一點一滴累積的過程。
終有一天,當我們再問「哪一株植物可以代表這座島」,答案會不再只是照搬他國品牌,而是從玉山的山脈、溪谷與蕨葉的脈絡裡,一筆一畫長出來。
作者為銘傳大學廣電系主任
● 專欄文章,不代表J-Media 聚傳媒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