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詩萍》久別重逢柳宗元⟨捕蛇者說⟩依舊很感動

照片為作者提供
【聚論壇蔡詩萍專欄】提到「唐宋八大家」,必會提到他們共同的信念:古文運動,以自由書寫的散文形式,去改變駢文重視華麗文字,華麗形式的虛矯。

這八位不同時代的文學家,並非自己結幫拉黨,而是明朝萬曆年間,一位叫茅坤的讀書家,編了一套書《唐宋八大家文鈔》,選輯唐朝的韓愈、柳宗元,宋朝的歐陽修、王安石、曾鞏,以及「三蘇」蘇洵、蘇軾、蘇轍。

唐宋八大家個個赫赫有名,也的確把古文(散文)應用的版圖擴展得非常寬廣,可以議論時事,可以針砭古人,可以發抒心情,可以遊記山水,基本上,走出駢文的形式框架後,散文完全可以由寫作者自己去揮灑,去走自己的風格。

柳宗元跟韓愈、跟宋朝的蘇軾一樣,一生貶官多次。但他不改讀書人風骨,照樣透過議論文,借古諷今,以日常生活中的見聞來發抒他的評論,對被貶至偏鄉僻落的際遇,他倒也不太哀怨,反而以遊記寫下了許多好山好水的見證,開創了散文遊記的柳宗元風格。

我這世代,國文課本收錄過〈捕蛇者說〉。
由於文章引用了孔子的「苛政猛於虎」典故,我們可以引申出從孔子以降的儒家心憂天下的傳統。
這是理解柳宗元非常重要的線索。

古文運動不純粹是文學意義的變革,同時亦是儒家知識份子自我身份的認同與選擇。
柳宗元被選在《古文觀止》裡的篇章,可以約略看出,他既胸懷天下,也能怡然自得,給他閒差(例如司馬),他就遍遊當地風光,寄情詩文;若讓他可以做事(例如刺史),他便勵精圖治,興利除弊,留下很好的風評。

〈捕蛇者說〉是柳宗元被貶在永州擔任閒職司馬時,與一位捕蛇為業者,建立交情之後的觀察。
柳宗元的年代,約在中唐時期,唐朝國勢雖未傾頹,但已遠不如盛唐了,人民稅賦沉重,柳宗元注意到一般平民百姓的壓力,〈捕蛇者說〉應該很寫實,但經由柳宗元的蘊藉為文,這篇文章更像一篇政治寓言了,預告唐朝逐漸滑落的國運,乃因稅制的繁苛,造成人民日常的重荷,人民「以腳投票」,紛紛逃離自己世居的故鄉,這是國家稅制崩解的前兆,是秩序大亂的前奏。
柳宗元寫這篇文章,心情是很沉重的。

文章劈頭便講永州這地方夠偏僻,所以盛產毒蛇,「永州之野產異蛇,黑質而白章,觸草木盡死,以齧(咬)人,無禦之者(無法救治)。」
我查了相關資料,永州大約在湖南省南部,位於廣東廣西湖南的交界,唐朝時,還是非常偏遠的邊境,人煙稀少,野生動物繁茂。

這毒蛇可能是雨傘節或百步蛇,大致符合黑色底,間雜白色斑紋的描述,都是毒性極強蛇種,即便今日血清注射已相當便利,但每年被這兩種蛇咬死的案例仍然不少。
中藥材裡,越毒的蛇越被看重。
「然得而腊之以為餌,可以已大風、攣踠、瘻、癘,去死肌,殺三蟲。」
殺死毒蛇後,做成肉乾,以它做藥物,可以治療痲瘋病,手足捲曲(像風濕性關節炎吧),脖子腫脹(淋巴腺),惡瘡,壞死的肌肉,還有體內的寄生蟲。
蛇雖毒,但好處多,御醫奉皇帝命令,每年徵收兩次這種毒蛇,凡能捕獲的,便可拿毒蛇來抵繳租稅,永州當地很多人便幹起捕蛇者這行業了。

柳宗元認識的這位捕蛇者姓蔣,三代從事捕蛇行業。柳宗元好奇問他,他答得很悲涼:
「吾祖死於是,吾父死於是,今吾嗣爲之十二年,幾死者數矣。」
我祖父幹這行,被蛇咬死,我父親繼承這行,被蛇咬死,我接下這工作十二年了,多次幾乎被蛇咬到喪命!

柳宗元跟你我一樣,聽了捕蛇者感傷告白後,直覺反應很瞎:你很恨這行業吧,既然危險,要不要我去跟你老闆說,讓你轉個業,恢復繳稅就好?

才講完呢,捕蛇者蔣先生立馬大哭起來!
我的柳宗元大老爺啊,你真同情我嗎?你是想讓我可以好好活下去吧,但你知道嗎,我捕蛇雖然很不幸,但比起要我回去正常繳稅的不幸,我還是寧可選擇捕蛇!若不幹這行,我可能更早就掛掉啦!
我家三代世居這裡,六十年左右了,日子越來越不好過。

很多人田裡的生產,家裡的收入,都已經到了極限,還是無法繳納稅租,於是遷徙流離,挨餓受凍,死屍不斷堆積。
「曩與吾祖居者,今其室十無一焉;與吾父居者,今其室十無二三焉;與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無四五焉。非死即徙爾,獨吾以捕蛇獨存。」
從前與我祖父同住這裡的鄰居,十家剩不到一家了;與我父親同住的鄰居,十家剩不到兩三家了;十二年來與我同住的鄰居呢,十家剩不到四五家了。老鄰居不是遷走,便是死亡。我之所以能活下來,就是因為我捕蛇為業啊!

那些收稅的官吏,每次來村裡,叫囂喧擾,雞犬不得安寧。
我呢?「則恂恂而起,視其缶,而吾蛇尚存,則弛然而臥。謹食之,時而獻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盡吾齒。」
相較於稅吏來村裡收稅引發的不安,我呢,則只需確保缸裡的毒蛇還在,便可以安心躺回床上,我小心翼翼餵養毒蛇,時候到了便把牠敬獻朝廷,回來後安心吃自己種的食物,過我的日子。

「蓋一歲之犯死者二焉,其餘則熙熙而樂,豈若吾鄉鄰之旦旦有是哉?今雖死乎此,比吾鄉鄰之死則已後矣,又安敢毒耶?」
這一段話,真真令人心碎。
我啊捕蛇為業,儘管危險,但一年裡也不過兩次上繳毒蛇時需要冒險而已,平常還可以安靜度日,哪像我的鄰居們,天天都在焦慮不安的痛苦裡呢!就算我現在被毒蛇咬死了,那也比我的鄰居們活得夠久了啊!你說我又敢抱怨什麼呢!

柳宗元描述完這段對話,他對自己說,以前聽到「苛政猛於虎」,還多少有點懷疑,如今親耳聽到捕蛇者的告白,終於信了。
原來賦稅之毒害,竟真的比毒蛇還令人恐懼啊!

柳宗元這篇好文,顯現了知識份子的良心,替「苛政猛於虎」,繪出了「重稅毒於蛇」的新圖像。

 

作者為知名作家、台北市文化局長
●專欄文章,不代表J-Media 聚傳媒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