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詩萍》臺灣人,汝不可不知《臺灣通史》的來龍去脈(下):連橫在⟨臺灣通史•序⟩裡的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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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論壇蔡詩萍專欄】「我們」的意識,從何而來?
接著這一段很精彩。
把一個族群,在特定時空裡,為何會有「我們」的「歷史意識」,做了精闢的分析。
若無法建立「我們的」歷史觀,事實上,就很難有「我們的共同意識」。
連橫寫道:
「夫史者,民族之精神,而人群之龜鑒也;代之盛衰、俗之文野、政之得失、物之盈虛,均於是乎在。故文化之國,未有不重其史者。古人有言:“國可滅,而史不可滅。”是以郢書燕說猶存其名,晉乘楚杌語多可採。然則臺灣無史,豈非臺人之痛歟?」
(歷史是民族的精神依據,是人與群體的借鏡警惕。時代的盛衰,風俗的文明與否,政治的成功失敗,文物的豐盛或貧乏,都可以在歷史中呈現。所以文化之國,沒有不重視歷史的。古人說,國可以以滅,但歷史絕不可失。像燕國丞相誤讀郢人信件那樣的故事,正因為被記載下來,至今我們得以知道,而古代晉國、楚國雖已消失,但他們的史書仍在,還有很多可以採用的資料。如此說來,臺灣竟然沒有史書,那不是臺灣人的悲哀嗎?) 

連橫在這裡,寓意蠻深的。
他的意思是,不管怎樣,人間事一旦被記載下來,就不會煙消雲散。即便往事如煙,人世皆空,山河變色,但,留下來的紀錄,依舊可以讓後人有所依循,有所借鑒。
我們想想,台灣在還沒文字記錄以前,數千年原住民的平原馳騁,山林奔騰,記下了什麼?沒有。
因此,連橫用了兩段典故。
「郢書燕說」出自韓非子著作。大意是,一位郢都人,寫信給燕國宰相,夜裡寫信,嫌光線暗,叫僕人把燭火舉高,結果自己不小心,竟把「舉燭」二字寫在信裡。他是無心之過,但燕國宰相看了,以為是一種提示:燭是指人才,舉燭是多用賢良人才。於是,報告燕王,燕王隨即採納了。
這事雖好笑,但由於被記載下來,於是被後人知曉。
而「晉乘楚杌」呢,晉乘、楚杌,是晉國、楚國的史書,連橫的用意是,這兩國都消忘了,但它們的史書仍在,我們仍可經由這些史料去了解這兩國。
所以,連橫才會在序文一開始,便說「臺灣固無史也」的感嘆,若始終無臺灣史,那豈不連「郢書燕說」、「晉乘楚杌」都不如嗎?

「顧修史固難,修臺灣之史更難,以今日而修之猶難;何也?斷簡殘編,蒐羅匪易,郭公夏五,疑信相參,則徵文難;老成凋謝,莫可諮詢,巷議街譚,事多不實,則考獻難。」(編寫歷史很不容易,要編寫臺灣史更加不易,尤其現在要編寫,難上加難。為何呢?史料殘缺,收集不易,記載不祥的文字,使人疑信參半,這是蒐羅資料的困難。耆老凋謝,無法徵詢意見,而市井上的傳聞議論,很多不是事實,想查證也很不容易。)
解釋一下,「郭公」、「夏五」都出自《春秋》,但都沒有什麼意義,因為,上下文脫落、遺失,因而無解,後世便以這兩個詞彙,描述因為抄錄、印刷造成漏字或脫誤。

「重以改隸之際,兵馬倥傯,檔案俱失,私家收拾,半付祝融,則欲取金匱石室之書,以成風雨名山之業,而有所不可。然及今為之,尚非甚難,若再經十年、二十年而後修之,則真有難為者,是臺灣三百年來之史,將無以昭示後人,又豈非今日我輩之罪乎?」(再加上政權交替,兵荒馬亂,官署檔案丟失,民間的私藏,也受兵禍波及,很多被焚毀,因而想用珍藏的文書資料,寫出傳世的著作,幾乎不可能。可是,現在趕緊做,還有機會,若再拖十年二十年,那就真真不可能了!一旦那樣,臺灣三百多年的歷史,必然無法呈現給後人,那不就是我們這輩的罪過嗎?)

分析到這裡,你有沒有注意到,連橫這篇序文,文言得極為流暢,而且,常常四字一句,疊句連綿,幾串短句之後,再突然出現對稱的長句,使得文氣起伏跌宕,鏗鏘有勁。看看上一段裡「欲取金匱石室之書,以成風雨名山之業」,是不是很漂亮的句法!

「橫不敏,昭告神明,發誓述作,兢兢業業,莫敢自遑。遂以十稔之間,撰成《臺灣通史》,為〈記〉四、〈志〉二十四、〈傳〉六十,凡八十有八篇,表圖附焉。起自隋代、終於割讓,縱橫上下,鉅細靡遺,而臺灣文獻於是乎在。」
(我連橫並非才智過人,但我向神明發誓,要撰寫這部通史,我認真謹慎,不敢掉以輕心。以十年的時間,完成了《臺灣通史》),歸納有四篇〈記〉、二十四篇〈志〉、六十篇〈傳〉,總計八十八篇,附有表圖。時間則上起隋朝,終於被割讓,縱橫古今,事無大小,都盡量詳述,至此我們有了關於臺灣的歷史文獻了!〉

看得出來,連橫對自己所完成的這部通史,是很自得的。也難怪,畢竟這是劃時代的里程碑。
怕大家對傳統史書的一些體例不熟,我來稍稍解析一下。
這裡的〈記〉,指的是大事的線性敘述,例如,〈開闢記〉,描述的,是臺灣的開闢歷程,從隋朝一路敘述到作者的時代。
至於〈志〉,是地方志,紀錄地方風土民情等等。
〈傳〉則是關於人物的傳記,例如〈林爽文列傳〉。

「洪維我祖宗渡大海,入荒陬,以拓殖斯土,為子孫萬年之業者,其功偉矣。追懷先德,眷顧前途,若涉深淵,彌自儆惕。烏乎念哉!凡我多士及我友朋,惟仁惟孝,義勇奉公,以發揚種性,此則不佞之幟也。婆娑之洋,美麗之島,我先王先民之景命,實式憑之!」
(我們偉大的祖先,橫渡海洋,進入蠻荒之地,開墾這塊土地,為後世子孫奠定永恆的基礎,他們的功勞極大。緬懷先賢,瞻望未來,如同涉水而過深淵,要更加警惕小心。大家應該切記啊,愛國的志士,我的朋友們,重視仁愛孝悌,忠義勇敢,發揚我們的民族精神,這是不才我的期望。婆娑大海,美麗寶島,先賢先民為之奉獻的使命,正是我們的憑藉啊! )

《臺灣通史》的序,作者註記是中華民國七年秋天。全書寫作期間在1908年到1918年,橫跨晚晴到民國。
這是一部個人私修的通史,這也是這部通史常常遭到批評的關鍵,不管是史料完整度不足,或撰寫者個人的「漢人史觀」侷限等等。
但,你若有機會翻翻這書,再設想連橫當時所處的時空環境,應該會同意:誰沒有侷限?誰沒有自己的格局?但,重要的是,連橫在起心動念後,以個人之力,為他所摯愛的臺灣,寫下一部通史,你不覺得這件事本身就很酷,很了不起嗎!

 

作者為知名作家、台北市文化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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