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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論壇杜聖聰專欄】6月20日,中信兄弟啦啦隊成員汶汶在台北市大同區一場私人棚拍活動中,遭一名長期跟拍的52歲許姓男性粉絲持水果刀攻擊頸部,當場血流不止,現場多名攝影師上前制止過程中亦遭波及,共5人受傷。事件發生後,社會輿論迅速集中於「狂粉危機」的個人層面,將事件歸因於個別行為者的偏差。
這樣的解讀,過於輕巧。
此案的深層結構,是台灣職棒啦啦隊在高速商業化過程中,傳播邏輯、粉絲行為模式與現場管理機制之間長期累積的系統性張力,在一個特定時間點以最殘酷的方式爆裂。若不從根本檢視,類似事件只會以不同的形式再度上演。
■ S-O-R框架:高刺激、低管理的危險組合
傳播學中的刺激—有機體—反應模型(S-O-R)提供了一個有效的分析入口。
在台灣職棒啦啦隊的語境下,S(刺激)是球團與媒體系統持續投放的親密感符碼:棚拍活動、簽名會、社群互動⋯⋯這些精心設計的接觸點,目的是強化球迷的情感黏著度,轉化為票房與周邊的消費動能。
O(有機體)是個別接收者:在反覆接觸之下,部分高度投入的粉絲會將這種被設計出的親密感,內化為真實的人際情感期待。
R(反應)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是可預期的:購票、買周邊、參加棚拍。
然而,S-O-R模型同時揭示了一個被商業邏輯刻意略去的隱患。當有機體(O)長期處於高強度情感投入,而刺激(S)出現中斷或落差;例如許男長期在社群媒體標記汶汶卻未獲任何回應。反應(R)便脫離了可預測的消費軌道,朝向情緒化甚至攻擊性的輸出位移。這並不是個體的突然失控,而是一個系統在持續製造高情感刺激、卻未配置相應情感管理機制時,必然潛伏的結構缺口。
■ 共感效應:從文化資產到風險源頭
台灣職棒啦啦隊在過去十年,發展出一種高度本土化的「共感文化」。有別於日本的偶像援護體系、美式的純娛樂表演形式,台式啦啦隊以鄰家女孩的可接近形象為核心,在視覺親密度與地方認同感之間找到精準的市場定位。數據顯示,各球場中靠近啦啦隊的座位往往最早完售,相當比例的現場觀眾直接為啦啦隊而來,說明啦啦隊已成為台灣職業運動中具有獨立號召力的符號系統。
這套「共感效應」的核心機制,學術上稱為擬社會互動(Parasocial Interaction)。受眾透過鏡頭、社群媒體、現場近距離接觸等多重管道,建立起如同熟悉的單向情感連結。在正常範圍內,這是極為有效的品牌忠誠機制。但研究同時指出,擬社會互動在缺乏真實人際互動校正的情況下,極易形成幻覺式關係,使部分受眾無法辨別「被設計出的親密感」與「真實人際期待」之間的邊界。許男花費數十萬元收集周邊商品、長期跟拍出沒球場,被球迷戲稱「汶汶阿北」,其行為軌跡正是擬社會關係病態化的典型樣態。
■ 由愛生恨:演算法放大的情感位移路徑
從許男的疑似行為動機可以梳理出一條清晰的傳播路徑:長期高頻標記、獲得零回應、情緒累積、轉向負面、最終以暴力收場。這條路徑並非孤例,也絕非偶發。
社群媒體的演算法設計本質上是情緒放大器:當一個高投入的粉絲開始向負面情緒位移,演算法會持續投餵更多情緒性內容,強化其挫折感與偏執傾向,形成自我增強的迴路。
從大數據的視角來看,這類高風險受眾往往在平台上留有明確的行為足跡:高頻標記、邊界性私訊、跨平台追蹤,以及當互動期待落空後急速升溫的激化語言。
這些公開可見的數位行為紋理,在技術上已是可識別、可分析的資料。球團幾乎無從介入這段情感位移的過程,因為它發生在私人帳戶與演算法黑箱的交界地帶;但這並不意味著球團可以卸除責任,因為那個情感的初始刺激,正是球團系統所製造的。
■ 治理困境:保留景觀、消弭風險的兩難
球團面對的是一個真實的結構性兩難。啦啦隊文化的生命力,恰恰來自那種可接近性:棚拍、近距離互動、社群上的真實感。一旦以安全為由將啦啦隊全面「去接觸化」,便會從根本上破壞共感文化的核心基礎,同時損及球員的商業收益與職涯空間。但若維持現有高度開放的接觸設計,汶汶事件顯然不會是最後一件。
從傳播治理的角度,有幾個方向值得認真評估。
其一,活動准入機制的結構化。
私人棚拍的問題核心,是主辦權責的模糊地帶。球團與經紀公司對第三方商業活動是否有資格審核義務、是否應設定最低安全標準,在法律與契約層面目前仍是灰色地帶。產業應主動建立協議,而非等待下一起事件推動立法強制規範。
其二,數據驅動的風險預警機制。
透過社群媒體的公開行為數據,建立高風險粉絲的預警指標,並在重大活動前進行交叉比對,是成熟演唱會與體育賽事安全管理的國際慣例。台灣職業運動在這一塊的制度建設幾乎尚未起步,汶汶事件提供了無可迴避的契機。
其三,重新思考接觸設計的邊界。
以性魅力與可接近性為核心的市場策略,能製造短期流量,卻難以建立穩定的文化忠誠度,且必然放大特定類型的偏差粉絲風險。讓啦啦隊成為運動精神的一部分,而非純粹的流量載體,才是讓這套文化長久運作的根本方向。
汶汶已手術脫險,我們為她的平安慶幸。這個社會,欠她一個更嚴肅的制度性回應。
作者為銘傳大學廣電系主任
●專欄文章,不代表《聚傳媒》J-Media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