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若彤》二二八事件的「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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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傳媒張若彤專欄】說到「偽聲」,二二八這個圈子也是災區啊。苦主不是別人,正是陳儀,當年的臺灣省行政長官。

此時此刻,網路上還大剌剌擺著「228事件爆發後時任台灣行政長官兼警備總司令陳儀向全台民眾廣播」的一段錄音,作者標明是陳儀本人。

我們先暫停史普一下,「臺灣省行政長官」和「台灣行政長官」,撇開「臺」、「台」的差異不談,有沒有「省」這個字,意義是差別很大的。當年就是陳儀堅持,這個公署的正式名稱一定要加上一「省」字成為「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以表示中華民國將臺灣正式納入省行政體系。今日有些人會因為政治立場刻意把那個「省」略過不提。

這個「號稱當年的錄音」,其實是參與電影《#悲情城市》製作的杜篤之,找人來唸陳儀當年的廣播稿所配音錄下的。當年有人看了電影後,聽到這一段錄音以為是原音非常興奮,找杜篤之要,杜篤之也明言這是「配音」、不是當年的錄音。但如今以訛傳訛下,現在大家還是認定,當年的《悲情城市》是拿陳儀的原音放在電影中,就像引用「玉音放送」那樣。

這個錯誤,在2017年二二八事件七十週年的時候,當時是民進黨籍的蔡英文總統任內的第一個二二八,因為沃草加以引用,而成為很多人的記憶。每一年二二八都一再有人引用。

沃草引用的版本,和現在存放在維基上的版本,大家可以聽一下,二者比起《悲情城市》的原始配音,多了大量的回音以模仿廣播的聲音。

其實,有心人把這段電影配音加上大量回音去模仿廣播音,這一步是多餘的。我們去聽「玉音放送」的歷史錄音就知道,收音時並不會刻意去隔著喇叭收在大空間播放、回音極重的聲音。這段陳儀的廣播原音就算真的留下,恐怕也是以杜篤之在《悲情城市》中那種平實的呈現方式,才是合理的。

陳儀的聲音,有沒有原音留下?其實還是有的,那是在1946年10月1日,竹東鐵路(今內灣線)開工典禮上。影片一分鐘處可聽到陳儀的原音,也可看到當時陳儀身旁站著通譯,在陳儀講完後立刻用閩南語再說一次。我為了考證這件事,曾把《悲情城市》那段錄音讓陳儀的姪子陳兆熙先生聽,他也提到了這段1946年留下的影片,並表示陳儀雖有鄉音,但並不那樣重,《悲情城市》那段配音,其實更接近老蔣的口音。

如今深偽議題,大家吵成一團,其實這個問題早就存在,AI深偽只是把造假的門檻降到一個前所未有的低點。

許多人突然一夕之間對偽造深惡痛絕了起來,但只要我們有高於一個月以上的記憶,就能夠發現同一批人對於不同偽造的標準是有極大差異的。人們往往並不是先判斷真假,再決定喜不喜歡;而是先決定喜不喜歡,才調整自己判斷真假的標準。人在一般的狀況下,並不會比電影《九品芝麻官》中那個「我們今天要講的故事啊~是包龍星被十幾個大漢強姦的故事!(聽眾鼓掌)」好到哪裡去。以群眾喜聞樂見的方式來鬥臭敵人,也是政治的日常。

如果標準會動,那麼更根本的問題便不在標準本身,而在它為何浮動:人是否信任消息的來源。

共同體建立信任的一種古老方式,恰恰就是一起談論不在場的第三人,而且負面談論往往比正面談論更有效。如果共同談論一個負面的故事,本身就能強化彼此的信任、確認「我們」與「他們」的邊界,真假未必是最重要的事,我們又怎麼能期待人總是先判斷真實,才決定是否相信?

「你為什麼要欺騙那些相信你的人?」

「回大人,不相信我的人,我騙不到。」

最有能力欺騙你的,原本就是你所信任的對象。

至於敵人,或者那些原本就不受信任的人呢?即使他們說的是真的,人也可以為了「大局」而暫時拒絕真實,再順便說服自己:「這只是不讓敵人利用真相」、「這只是不希望自己人內耗」、「這只是在阻止更大的惡」、「這只是為了更大的善」。

說到底,人真正在乎的,往往不只是世界上有沒有假的東西,而是誰在造假、假話被用來傷害誰,以及它最後是否有利於自己或自己所屬的共同體。

#諾蘭 在《#奧德賽》中,把木馬這種「假禮物」當作文明毀滅的開端,或許還是有些美化人性了。「我們」一起或真或假地談論「他們」,本來就是共同體建立信任的古老方法。文明未必是在第一次造假時才開始毀壞;很多時候,文明最初打下地基時,泥土裡就已經混著對他者的污衊、抹黑與潑糞。

但木馬仍然揭露了文明本身的脆弱,城牆可以擋住公開的敵人,卻擋不住自己因為信任而親手拖進城裡的東西。人不可能懷疑每一份禮物、懷疑每一句承諾、拒絕每一個前來溝通的人。欺騙者所利用的,恰恰就是那些使文明得以運作的信任前提。

AI深偽真正新的地方,只是讓造一匹木馬變得太容易了。從前要動用戲劇、剪接、媒體、組織與權力才能製造的假象,現在一個人便能完成;而且它不再只是一座不會動的木馬。它可以長著任何人的臉,使用任何人的聲音,說出我們最願意相信的話。

但比木馬更終極的,或許是塞壬。

木馬利用的是人對規則與秩序的信任;塞壬利用的,則是人對自己的信任。你怎麼能不相信自己呢?她甚至不必強迫你,也不必把謊言編造得毫無破綻,只要唱出那個你最想聽見、最希望是真的、最想再靠近一點的故事。

深偽最危險的地方,不只在於以假亂真,而在於它已經簡單到足以讓人人找到自己的塞壬之歌:為偏見找到理由,為憎恨創造證據,為欲望生出一張它本來就該有的臉。

到了那個時候,你未必是因為無法辨認真假而受騙。你可能早已看見破綻,也隱約聽出不對,卻仍然願意向那個聲音靠近。

因為那不是別人強迫你相信的謊言。
那是你一直等待著,終於有人替你唱出的「真相」。

 

作者為《如是二二八》、《究竟二二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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