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取自教育部官網
【聚論壇范振家專欄】「現在不是學生怕老師,而是老師怕學生。」 一位即將退休的國中老師苦笑著說:「以前,擔心教不好學生;現在,更擔心一句話、一個動作,就被家長錄影、上網公審,甚至收到申訴通知。」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更耐人尋味的話:「教育最大的改變,不是課本,而是老師開始選擇沉默。」
台灣這三十多年真正改變的,也許不是教育制度,而是整個世代的價值結構。教育從來不是單純教知識,而是塑造價值;不是只培養能力,而是在回答一個文明最重要的問題─我們希望下一代成為什麼樣的人。
一九九四年四一○教改,是台灣教育史的重要分水嶺。九年一貫、十二年國教、多元入學、能力導向課程、自主學習等政策,確實打破了過去過度僵化的升學制度,也讓更多孩子有不同的發展機會。這些改革成果,不應一筆抹煞。
然而,任何改革都有代價,三十多年之後,我們開始看見另一個現象:教育改革逐漸從制度改革,演變成價值重組。 學生權利愈來愈受到重視,學生責任卻沒有同步建立;教師依法仍然有合理輔導與管教權,但第一線教師普遍反映,在申訴制度、家長壓力及輿論環境下,「可以管」與「敢不敢管」已經成為兩回事。
於是,教育現場慢慢形成一種文化:少管一點,比較安全。最諷刺的是,法律沒有完全削弱教師權限,文化卻逐漸削弱了教師權威。
於是,老師愈來愈像服務提供者,學生愈來愈像教育消費者,家長愈來愈像客服監督者,而學校則逐漸被要求像一間必須維持顧客滿意度的企業。教育開始市場化,老師開始商品化。如果只是如此,問題或許還不算嚴重。真正令人憂心的是,當教師、家庭與學校三道價值防線同時鬆動時,其他力量便迅速補上空缺。
今天,許多孩子每天接觸最久的老師,不再是班導師,而是演算法。短影音告訴他什麼叫成功;直播主教他什麼叫價值;社群流量決定什麼值得相信;AI推薦系統形塑世界觀。老師退場了,演算法進場了。這不是一句反諷,而是數位時代最深刻的教育現實。
近年教育部持續關注校園霸凌、新興毒品、電子煙、網路成癮與校園安全;警政與司法機關也不斷查獲少年車手、未成年毒品案件與網路犯罪。必須強調,這些現象的形成涉及家庭功能、數位平台、經濟環境、犯罪組織及社會文化等多重因素,不能簡單歸因於教育改革。 但它們共同指向一個值得警惕的問題:校園作為價值養成第一道防線,其治理能力正面臨新的挑戰。從觀察犯罪治理的角度來看,犯罪集團真正利用的,從來不只是科技,而是價值的裂縫。
當一名十五歲少年願意為幾千元擔任詐欺車手;當學生把依托咪酯煙彈當成時尚;當暴力變成流量,誠信變成吃虧,這已經不只是刑法的問題,而是教育、家庭與社會共同面對的問題。
警察可以逮捕犯罪,但無法取代教育塑造價值;法院可以裁判是非,卻無法重新培養品格。 因此,一個社會如果把所有希望寄託在更重的刑罰、更大的警力、更高的監視科技,而忽略教育的根本功能,最後只能不斷在末端收拾前端失敗所留下的代價。
放眼國際,真正具有競爭力的教育體系,從來不是自由或紀律的二選一。
芬蘭重視自主學習,同時高度信任教師專業;日本強調生活教育與公共秩序;新加坡將品格教育、公民教育與法治精神列為國家競爭力的重要基礎;OECD近年也持續強調,教育不只是提升學科能力,更包括公民素養、社會情緒能力與責任意識。這些國家的共同點,不是把學生變得更自由,而是讓自由建立在責任之上。
反觀台灣,過去三十年的教育改革,最大的失衡,也許不是自由太多,而是責任太少;不是自主不好,而是自律不足;不是批判思考有錯,而是缺乏同等重要的倫理教育、法治教育與公共責任教育。
更深層地說,真正改變台灣的,或許不是教改本身,而是一種新的治理思維。 過去,我們相信教育的目的是培養有責任感的公民;今天,我們愈來愈傾向把教育理解為保障個人權利、滿足個人需求與追求個人成就的制度。
權利固然重要,但沒有責任支撐的權利,終究會削弱共同體;沒有公共倫理維繫的自由,也可能讓社會失去共同的是非標準。 二十一世紀,中美競爭表面上是人工智慧、半導體、量子科技與軍事實力,真正競爭的底層,其實是文明治理能力。
誰能培養誠信守法、尊重專業、勇於負責、具備公共精神的下一代,誰就擁有更深厚的國家韌性。
因此,教育改革真正需要回答的,不是哪一種課綱比較進步,也不是哪一種教材比較符合時代,而是另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我們究竟希望下一代成為什麼樣的人? 如果答案只是更會考試、更有創意、更具競爭力,那麼教育終究只是人才工廠。
如果答案包括誠信、責任、紀律、法治、尊重與公共精神,那麼教育才是真正的國家工程。 歷史從不會完全重演,但它總會以不同形式提醒世人。
文化大革命告訴我們,政治可以摧毀教育;而今天的台灣則提醒另一件事:教育若在自由與責任之間失去平衡,未必會帶來劇烈的歷史災難,卻可能在數十年的歲月裡,悄悄改變對是非、倫理與責任的共同理解。
真正值得害怕的,不是一場改革,而是一場改革讓我們逐漸忘記,教育從來不是製造高分人才的流水線,而是一個國家塑造文明、維繫民主、累積社會信任最重要的基礎工程。
因為所有科技都可以購買,所有制度都可以修改,唯有共同相信的價值,需要一代又一代透過教育慢慢傳承。一旦流失,失去的將不只是校園紀律,而是最深層的競爭力!
作者為管理學博士、大學兼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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