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丹東》北車「共諜疑雲」青鳥忙抓妖 《問蒼生》說出真相

照片為《問蒼生》影片截圖

【聚論壇苑丹東專欄】一部只有二十六分鐘、由一名創作者借助AI完成的短劇,最近竟成了兩岸現象級作品。 

大陸創作者「青瓜蛋」8月17日在B站推出《我這一生最大的罪,是把人寫成了妖……》,又名《妖異簿.問蒼生》,取材自東晉干寶《搜神記》的漢代災異,再揉入東漢末年黃巾起義。影片上線一週即突破千萬觀看,截至8月28日更累積逾一千六百萬次瀏覽。

真正打動人的卻不只是AI畫面,而是劇中的「你們不是天生該跪」、「苦難曾經真實到需要借鬼神開口」等台詞,以及片尾那句「後人讀妖,勿問鬼神,問蒼生」。 

故事中的裴令史奉命調查天下「妖異」,最後才發現,那些被朝廷寫成妖魔鬼怪的人,許多不過是被飢荒、苛政與亂世逼到無路可走的百姓。為了不讓他們遭到清算,只好把「人禍」寫成「妖異」。 因此,他才有了那句沉痛自白:我這一生最大的罪,是把人寫成了妖。 

AI是最現代的科技,《搜神記》是近兩千年前的文字,兩者最後問的竟然仍是最古老的政治問題:人民說的話,權力究竟聽不聽得見? 

看完《問蒼生》,再回頭看看今天台灣的政治網路世界,竟有一種令人莞爾不起來的熟悉感。兩千年前,朝廷把解釋不了的人寫成妖;兩千年後,部分綠營側翼型帳號與激進青鳥支持者,也發展出自己的數位《妖異簿》。 

批評能源政策,是唱和北京;質疑兩岸政策,是替大陸說話;批評司法尺度,是藍白帶風向;對國安論述提出不同意見,再嚴重一點,便可能升格成「第五縱隊」、「中共同路人」。 

政策是真是假,可以晚一點再查;你是哪一邊,必須立即判決。這大概是台灣民主最神奇的數位轉型。

 《問蒼生》的裴令史,至少還要跋山涉水,查清楚眼前究竟是人還是妖;今天只要一支手機、幾則Threads貼文、幾張截圖,便可能完成一個人的政治身分鑑定。 

8月底發生在台北車站的「共諜疑雲」,更把這齣台灣版《妖異簿》演成近乎黑色喜劇。一名48歲男子在台北車站捷運月台等朋友,拿出筆電收聽自己購買的線上投資理財課程。因螢幕出現「2戰區光合系統」字樣,便遭民眾側錄上網,懷疑是不是「共諜出任務」,並向警政署、刑事局、陸委會、移民署及調查局檢舉。 

事情還沒有查清楚,國安大片已經先上映。民進黨有立委表示,「光合輿情監控系統」被指為大陸進行大數據監測與情報蒐集的平台,「若屬實」即屬嚴重國安問題;甚至進一步推演,台北車站人流、周邊設施與民眾活動軌跡,可能成為戰時攻擊及癱瘓交通的參考資料。 一台筆電,幾個中文字,劇情就從「捷運月台等朋友」,一路演到「戰時癱瘓台北交通」。結果警方找到男子後,國安諜報片瞬間變成線上理財課。 

男子重新播放相關課程音檔,警方確認內容與其說法相符,「2戰區光合系統」只是理財課程中的名稱,所謂共諜疑雲最終研判是一場烏龍。這一幕,簡直比《問蒼生》還像《問蒼生》!

以前看到怪樹、黃人、白衣,懷疑是不是妖;現在看到簡體字、「戰區」、「光合」,便懷疑是不是共諜。妖還沒有查清楚,《妖異簿》已經先翻開了。 

國安當然不能兒戲,民眾遇到真正可疑情況向警方反映亦無可厚非;立委也使用了「若屬實」的前提,不能倒過來指控她直接認定男子是共諜。然而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什麼樣的政治氛圍,竟會讓一個普通人在公共場所打開筆電,因為幾個敏感字眼便被陌生人偷拍、上網、檢舉,再一路推演成國安事件。 

這不是單純提高警覺,而是政治心理學上的「威脅泛化」。當「認知作戰」、「第五縱隊」、「中共同路人」成為日常政治語彙,久而久之,社會便可能養成一種危險習慣:先尋找敵人,再尋找證據;先審查身分,再理解事實。 

更荒謬的是,這恰恰可能成為另一種認知作戰。最高明的認知作戰未必需要製造一百則假新聞。只要讓一個社會形成條件反射──看到簡體字想到滲透,看到不同意見想到北京,看到批評政府就懷疑政治動機,等到人民開始彼此監視、彼此猜疑,撕裂的工作其實已完成一半。 

政府天天談「民主韌性」,部分支持者卻忙著替異議者貼標籤;口口聲聲防範認知作戰,最後卻可能把整個社會訓練成全民猜諜。這才是最值得警惕的反諷。 

今年AI諷刺影片「油不得你」遭檢舉疑似合成賴清德總統聲音後,刑事局即派員前往製作者住處查證,後續並報請北檢偵辦。刑事局強調依法受理、並未強迫下架,此案當然存在深偽與冒用身分的法律問題;但國家機器面對政治諷刺時,介入尺度是否符合必要性與比例原則,同樣值得民主社會檢驗。 

於是,兩岸出現了一幅頗具黑色幽默的畫面。大陸AI創作者借《搜神記》寫苛政、寫黃巾、寫百姓不肯再跪,作品一路突破千萬觀看;海峽這一邊,號稱守護自由民主的部分政治支持者,卻忙著尋找誰是「中共同路人」,甚至一台筆電也能先演成共諜。 

《問蒼生》裡那句話,或許因此有了台灣版:這個世道裡,人說的話不算數,只有標籤說了算。 

真正成熟的民主,不應該忙著抓妖,而應該先問究竟是誰把普通人寫成了妖。真正有自信的政府,也不必把每一個異議者都想像成敵人的代理人。政策遭質疑,就回答政策;數據被挑戰,就拿出數據;不同意見,就用論證說服。因為民主真正的韌性,從來不是讓全民學會互相懷疑,而是讓人民相信:即使我不同意政府,我仍然是國家的公民,而不是等待政治鑑定的「中共同路人」。

兩千年前,裴令史至少知道,把人寫成妖是一種罪。兩千年後,如果把異議者寫成側翼、第五縱隊、中共同路人甚至共諜,還以為自己是在「守護民主」,那麼《問蒼生》真正該問台灣的,恐怕不是妖從哪裡來,而是:當人人都忙著抓妖,還有誰願意先問真相? 

到底是妖變多了,還是寫《妖異簿》的人變多了?

 

 

作者為管理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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