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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論壇蔡詩萍專欄】我跑步,我跑馬拉松。
中年以後,一組數字,不時激勵我。
台灣人的平均餘命,不分男女,超過八十多一些些,男人歹命,平均七十七歲多,女性韌性強,可以到八十四點多。所以,同齡情侶若長相廝守,女性可以多活七年多左右。
男人怎能不自強啊!
對我,這是一道有意思,有意義的命題。
我年紀不小才結婚,妻子小我近十七歲,女兒在我四十七歲降臨地球。
結婚以前,了無牽掛,一副「人嘛,有什麼好在乎的,該走就走了吧!」的自以為瀟灑。
認識妻子,有了女兒,心頭牽掛了,日子踏實了,想把自己過得好一些,活得久一些,才對得起心頭的牽掛。
跑步雖然是年少起培養的嗜好,但婚後的踏實感,則把跑步推向了馬拉松的進階,我跑我存在,我跑我想要更好。
很長一段時間,大概長到前中年期左右吧,我對很多事情都不甚積極。
我用了「不甚積極」四個字,也等於表示,我並不是灰色、虛無到了極點的那類人,什麼都無所謂,而只是「不甚」積極而已,我的內在還是明白我必須存活,必須還不錯的存活著,因此,在工作上,我的上司大多覺得我算優秀,可以託付重任,可是唯有我打心底在深處幽幽的迴盪:人生終究徒然一場啊!
那很像一口深井,你望下去黑黝黝的,拋下一支汲水的桶子,要蠻久才會聽到它觸碰水面的迴響,你才知道「啊原來並不是一座枯井呢!」
大概亦唯有像我妻子那樣的,充滿熱情宛如清晨陽光似的年輕,才願意把那支桶子拋下去,然後佇立井邊,深情的等待,水面悠悠傳回的激盪。
我於是那樣啊,從幽深的井底,向上,望著一小塊藍天,聽著她遠遠的呼喚,然後,攀著她拋下的桶繩,一步步往上爬,往上看見天的藍,雲的飄,雨的淋,風的呼,陽光的耀眼,陰天的沉鬱,明白了生命本該如此吧,日升月落,晝夜交遞,柴米油鹽,呼吸吐納,日子裡真真實實的過著,雖說終有一日必將徒然,然而,你終究感受過,真誠的感受過了。
平均餘命是很好的自我提示。
如一道隱形的線,看似不明確,卻很具震撼性。
我們年輕時,以為青春無敵,老之將至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
但你還是會在突然之間,觸知到春花秋月的消散,感知到時不我予的無奈,這樣的心境便是警訊了,然而很多人還是「當時已惘然」不知所措。
可是,你可以不同於他們,如果你有平均餘命的概念。
你是個男人,你的平均餘命在七十七上下,你是女人,你可以多出男人七歲之多,到八十四歲。
用平均餘命當終極線,我開始問:過了花甲,還剩多少未來?
萬一,我又老病纏身,困臥床榻,我的未來不是夢,卻比噩夢還令人不願面對!
你呢?
如果平均餘命進入你的思維,你會怎麼看待自己的未來?
人都有惰性的。
人都是知易行難的。
在舒適圈裡察覺到未來可能是危機,但起身走出去因應未來危機的,卻常常不是多數。
畢竟,危機沒到你眼前,你覺得它還是別人的問題,你不至於那麼倒楣吧!
可是,危機到了敲門時刻,你還來得及嗎?
面對男人平均七十七歲多的平均餘命,我給自己的提問是:你要怎麼走向它呢?
你會像一些老人,長臥病榻嗎?
你會整天嘀嘀咕咕,不滿自己的狀況嗎?
你會抱怨身邊的親人不關心你嗎?
你會坐在那裡發呆混過每一天嗎?
你會開著電視沒怎麼看但關掉又覺無聊嗎?
你會覺得時光不多了但又不知該做什麼嗎?
我是不要長臥病榻的。
我是不想淪為murmur老人的。
我是不想動不動叨擾親人的。
我是坐不住在那發呆度日的。
以平均餘命來衡量我的未來,未來不可測,但我不想浪費未來。
數字,不帶感情。
但數字,可以警惕你「人生的客觀場景可能是怎樣的圖像?」。
我常常以平均餘命,點醒我中年以後,生命跑道的可能盡頭。
長日必然將盡,近黃昏前,不能徒留感傷,你仍該想想,在未盡的跑道上,你到底想跑出什麼樣的光景?
第一位華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行健,曾經以動人的小說《靈山》,替我們把平均餘命的概念,故事化為哲理式的思索:如果你突然得知壽命將盡,例如罹癌了,你會怎麼辦?你狠狠被嚇到了,卻同樣突然的,再次檢查後,噩耗被收回,老天像是開了一個大玩笑似的,說你被特赦了!
小說裡的男主角,在經歷前後兩次的震驚後,心理狀態導向了正面思考:你該怎麼看待這次的死裡逃生?
男主角決定在被老天開了玩笑後的餘生,幹一件大事:壯遊一趟他想了很久卻始終被俗務拖延的西南大山之旅,他花了蠻長一段時日漫遊,最終寫出了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長篇巨著《靈山》。
我們的人生或許不該那麼戲劇化,太過戲劇化的人生,我們未必承受得住。
但「戲劇」本身的教化,啟示與點醒,卻應該是我們的心靈雞湯。
「如果」你怎麼樣了,那你會怎麼辦?
你不想「如果怎麼樣」的話,你又該怎麼辦呢?
平均餘命讓我很認真在想:花甲以後,僅剩下那麼些年了,你可以健健康康的走下去嗎?
健健康康走下去的路上,你還有什麼計畫要趁精神好,體力好的時候完成它們呢?
有了平均餘命的隱性指引後,我的確時時警惕自己:未來不如你以為的那麼長喔!未來極有可能隨時就來敲門說「時候到嘍!」
我們跑步,我們慢慢跑馬拉松,都是在向平均餘命那道隱形界線在推擠防線,我們越自律,越適度運動,約顧好自己,便越有機會越過平均餘命往前推進。
七十歲的我,七十五歲的我,八十歲的我....,一步步,我們試探健康,清醒,愉快的未來。
跑步,跑馬拉松,從來都不是簡單的運動而已,那是我們為自己人生畫出延長線的推進。
作者為知名作家、台北市文化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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