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詩萍》合該為美好而投注餘生,厲害了,我的陶淵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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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論壇蔡詩萍專欄】若說,人生必須學著豁達,灑脫的話。
那王羲之是了悟生死,珍惜當下的灑脫;
蘇東坡是隨遇而安,無處不可以寄託靈魂的灑脫;
陶淵明呢,他應該是不浪費時光在不值得的事物上,最果斷的灑脫。
陶淵明的文學成就,光從李白、蘇東坡都推崇他,就足以流傳百世了。
陶淵明的詩,處於唐詩盛世的儲備階段。很具開創性,實驗性。他的多首五言詩,都被後人朗朗稱道。他的散文,我們讀過〈五柳先生傳〉、〈桃花源記〉的,大概對他條理的明晰,文采的動人,亦都印象深刻。
若要論及灑脫的斷然,你必須從〈歸去來辭〉去入手,熟讀之後,終生受用。
我們都希望自己成為有用之人。
但,何謂「有用之人」?
這往往不是我們所能決定的,而是社會的天秤,外人的眼光。這常造成我們存在的痛苦。
我們當然會說「要做自己」,但你了解自己多少?你了解的根據是什麼?
灑脫的李白固然能說出:「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如此豪語,但他還是在「有用」二字上做文章。
這跟老莊思想的境界,無用之用是為大用,還是差上一截。
這一點,恐怕陶淵明便高明許多了。
他根本懶得怨天尤人,既然不適合「有用之道」,何不妨歸去來兮,「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隨著自然的變化,樂天知命毫不懷疑的活下去!)是不是很瀟灑,很自在!難怪他的系列田園詩,毫不做作,直觸靈魂深處。
〈歸去來辭〉篇名有個辭字,楚辭漢賦,唐詩宋詞,我們很容易這麼簡單的歸類文體與時代的關係,尤其冠上朝代之後。但這麼做,過度簡化了文體與時代的關聯度,以為朝代一過,某種文體便消失了。
並不然。
楚辭即便到了漢代以後,還是有人寫,只是沒那麼主流罷了。
漢賦在兩漢結束後,很長時間依舊在,宋朝的蘇東坡〈前赤壁賦〉、〈後赤壁賦〉即是證明。
魏晉南北朝時代,辭或賦,都在延續著,新文體,例如古文的散文革命,還要等上一陣子,因此,我們仍能在《昭明文選》、《古文觀止》裡,看到精彩的辭或賦。
陶淵明的〈歸去來辭〉,保留大量的辭賦特質:對偶,韻腳,還有「兮」這詞。
更重要的,儘管陶淵明用了舊文體,卻寫出了極為脫俗的內容。
換成其他作者,很可能在文體限制下,堆砌一堆華麗辭藻,然而陶淵明卻文字精準,畫面生動,只能說:高手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這篇文章,是陶淵明幾個小官職當不下去後,深切反思自己的個性,決心從此不寄望宦海,而回歸本性。
我們熟知的典故「不為五斗米折腰」,便發生在此時此刻,這才有之後,包括〈桃花源記〉、〈五柳先生傳〉等名作陸續出爐。
這是一篇與昨日之我的告別,亦是一篇向明日之我的宣示。
文章一開篇便是動人的呼喚: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回去吧,再不回,家裡的田園都要荒蕪了啊!)
為何而呼喚呢?
因為自己正遭遇了人生莫大的轉折,極不快樂,必須要正視自己的處境。
接著幾句自剖實在美極了。
「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你的心志既然已經為了現實生活而妥協,為何還會惆悵與悲傷呢?
你若知道過去的已經過去,而未來的還有機會挽回,那趕緊回頭還來得及,別在意昨天犯的錯,只要今天走對的路即可啊!
為了宣告以後陶淵明要走的路有多正確,有多迷人,他接著把田園生活描述得如詩如畫,宛如世外桃源一般,你讀過後,再讀〈桃花源記〉便一點不意外了。
「小舟搖盪,風拂衣角,我向路人詢問路況,只恨晨光暗淡不好趕路。終於望見簡陋的屋舍,開心向家門奔去。僮僕歡迎,孩子等候。院內小徑荒蕪了,松菊則依舊繁茂。牽著孩子走進屋內,酒罈裡滿滿的酒。拿起酒壺自斟自飲,望著庭院大樹內心一片喜悅。倚著南窗頗為自得,屋宇雖窄我心卻安樂。每天逛逛園子,領略它的趣味,大門雖有卻很少出入。拄著拐杖隨意走走,偶爾抬頭往向遠處。白雲無心飄出山谷,鳥疲憊了飛回窩巢。日光漸漸昏暗黃昏近了,我留戀孤松,不捨離開。」
我自認這段白話,應該很不錯了,但說真的,你若願意讀原文,絕對按讚不已。
你聽我唸唸:
「舟搖搖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載欣載奔。僮僕歡迎,稚子候門。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
我不惜整段抄下來,正因原文實在太美了,你看看雲飄飄而吹衣,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每一句唸起來都音韻圓轉,意象鮮明,是不是很美。
好,描述完田園日常的期待後,陶淵明當然進一步宣示了,我不會輕易出遠門的,也不會再跟世俗牽扯了,我會在這片幽靜裡,泛舟,尋幽,欣賞花木山泉,適應四時季節,醒悟我餘生的行止進退。
最後,陶淵明展現豁達者的態度。
我們一生短暫,暫時寄寓於現實,何不隨本心決定行止,何必心神不寧的尋找方向。「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富貴不是我的心願,仙境不是我所期待,我只希望在良辰裡出遊,仗著拐杖在田間除草培土,或者登上高地大聲長嘯,或者親近小溪而吟詩。
就這樣,「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就這樣,隨著自然變化而生活,樂天知命,對人生還有什麼好質疑,不滿的呢?
不為五斗米折腰,不為小事抓狂,人生合該為美好的事物而投注餘生。我的陶淵明,可了不起了!


作者為知名作家、台北市文化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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