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為AI生成
【聚論壇奔騰思潮專欄】每一個被稱為「轉型時代」的年代,親歷其中的人,往往只能在當下感受到混亂。文藝復興的人不知道自己身在文藝復興;工業革命的工人不知道自己正在創造現代性。他們感受到的,是失業、動盪、對信仰意義的喪失,以及一個舊世界正在傾倒的聲音。 我們今天,也許就是這樣的處境。一個需要被重塑世代的處境。在「重塑」之前,我們需要知道我們處在甚麼位置,可能又會需要經歷什麼?在一條從過去延伸到現在、也指向未來的邏輯線:技術突破→秩序崩壞→價值混亂→制度重建→新的世代。文明每一次重大變遷,大致都遵循這個規律。
一、歷史語法的驗證
15世紀的印刷革命。谷騰堡的活字印刷術,讓知識傳播的成本崩潰,打破了教會對資訊的壟斷。隨之而來的,是秩序的崩壞:宗教改革撕裂了歐洲,宗教戰爭延燒數十年,舊的神學權威轟然瓦解。價值的混亂是真實的—人們不再知道該信誰、信什麼。在混亂中,重建則悄然開始:《西發里亞條約》確立了現代主權國家體系、新的學術機構建立知識驗證標準、啟蒙運動給出了一套新的世俗理性框架。新世代,在這個框架裡誕生。
18-19世紀的工業革命。蒸汽機改寫了生產關係,原有的農村秩序、手工業秩序迅速崩解。城市貧民窟、童工、14小時工作制,是那個「價值混亂」時代的日常風景。然而,在這次的混亂中,社會以新的制度回應:勞工運動、社會主義、哲學理論、公共教育體系、工會制度逐步建立。20世紀中葉的福利國家,是那場重建的成果。新世代,在相對穩定的時代框架裡長大。
20世紀中葉的資訊革命。電視、電腦、網際網路,每一波都重塑了人際溝通的結構與公共輿論的形態。社會也以全球化、自由化、現代化、城市化回應這個時代。新的回應也催生冷戰後的「歷史終結」幻覺,但這個幻覺很快被911、2008年金融海嘯、社群媒體的民主衰退打破。此刻仍在震盪之中,尚未走到「重建制度」的完成式。
三次歷史驗證指向同一個結構:技術突破是觸發器,不是決定者。決定文明走向的,是人類在秩序崩壞之後,能否建立足以承載新技術力量的制度與價值框架。
二、我們究竟在哪一個位置?
技術突破仍在進行中。人工智慧的能力曲線在過去三年幾乎垂直上升,量子運算、生物技術、能源轉型各自都代表著結構性的技術變革。當代的每一次突破,都是帶來多條曲線的陡升。
我們雖未必清楚我們的位置,但秩序的崩壞卻已是進行式。全球化的分工在地緣政治的壓力下加速裂解;民主制度在民粹浪潮中疲於應對;勞動市場的結構正在被AI重寫,而新的社會契約尚未成形。比上兩次工業革命更快的是,這次失業不是從體力勞動開始,而是從知識勞動開始,一個沒有歷史前例可直接參照的衝擊。
價值混亂是最顯而易見的症狀。同一個社會內部,人們活在越來越不同的資訊宇宙裡,「共同事實」的基礎正在崩解。每一次的價值崩壞,都可能帶給社會邁向極權的風險。一戰後,舊帝國體制崩解,傳統秩序瓦解,經濟蕭條,民眾感到迷失與憤怒。就是在這種集體的不確定感中,法西斯主義和納粹主義找到了土壤。如今的人們在這場崩壞中,重新看向極端與民粹主義。而這場崩解帶來的不只是政治觀點的分歧,而是更根本的解構人們對「什麼是真實」的基本感知。深層偽造技術的成熟與AI創作的突破,使這個問題被進一步激化。
而制度重建,才剛剛、勉強開始。AI治理框架、平臺監管立法、數位勞動保障,在各國以不同速度摸索推進。距離形成穩定的新秩序,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三、新世代將在什麼樣的廢墟上?
如果進步鏈的規律再次成立,那麼這一代的年輕人——現在的Gen Z 和alpha,將成為那個「新世代」:在重建完成後的框架裡,找到相對穩定的生存座標的人。
但新世代的身分,不是樂觀主義的保證,而是一個有條件的預測。歷史告訴我們,重建不是自動發生的,它需要幾個條件同時具備:有洞察力的少數人提出新框架、有組織能力的行動者將框架轉化為制度、以及有足夠判斷力的公民集體選擇正確方向。這三個條件,在當下都面臨威脅。
最令人憂擔憂的不是技術本身,而是持續削弱的判斷力。當年輕人在演算法同溫層中成長,對批判思考、歷史縱深感與複雜性韌性持續下降,他們未來能否承擔起「重建世代」的角色,就成了一個真實的問號。
歷史上就有過重建失敗的案例。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歐洲,也曾走到「重建制度」的岔路口,卻走向了法西斯主義。證明在錯誤的選擇前,沒有絕對的宿命—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在混亂中被動搖的判斷力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就現在來看,我們距離那種失敗,並非遙不可及。
四、這個時代的備忘
對於個人,歷史提供的不是安慰,而是定位。知道自己身處哪個節點,比不知道要好—即使那個節點是「混亂的中段」。定位是判斷力的前提,而判斷力是在混亂中不被席捲的唯一錨。
對於社會,最緊迫的工作不是追趕技術,而是修復那些支撐制度重建所需的認知基礎設施:教育中的批判思考訓練、媒體中的深度論述空間、公共討論中的歷史感與複雜性容納能力。這些,將是重建世代的基石。
每一個「新世代」的出現,都不是偶然的結果。而是前一個世代在混亂中,有意識地為下一個世代鋪路的產物。
那我們,是否在為一個看不見全貌的未來鋪路? 這件事,值得認真對待。
作者為國立臺灣科技大學企管系三年級學生、大九學堂第五期學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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