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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論壇蔡詩萍專欄】不少藝術家,都繪自畫像,常常不同階段畫出不同的自畫像。
梵谷命運短蹇,但十年創作期間留下三十幾幅自畫像;
畢卡索長壽且人生光彩,他的自畫像從十五歲延伸至九十歲,反映他畫風的階段性。
畫家為何要畫自畫像?
理由可能很多:藝壇風氣使然,自己當模特兒省錢,對著鏡子拿自己練筆隨時方便,藉自畫像以言志以紀錄自己,等等。
但我想,畫家跟其他人一樣,大概都想了解自己在不同階段裡,「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吧!
既然是畫家,那何不自己畫出自己的堅持,免得別人東猜西扯的,搞不清楚這個始終搞藝術的人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我們如今了解梵谷的人生際遇了,再回頭看梵谷晚年自畫像,確實充分感受他充滿張力,焦躁,不安,卻很執著的神情。
我們總想給自己一幅自畫像,讓自己來詮釋自己的人生際遇。
我在跑馬拉松時,不知怎麼,想到了自畫像這個話題。
我當然沒有自畫像。
我也畫不出自畫像。
但我想到了,可以用跑步,跑馬拉松,來給自己的人生圖像裡,增添一幅跑者的自畫像吧。
每個選擇跑馬拉松的人,可能都有不同的動機。
我的動機很簡單,跑步是我從國中高中起的健身習慣,起心動念,無非想讓自己強健一些,其他的運動打籃球,游泳,排球網球之類的,也不是沒著迷過,但隨著年齡增長,隨著哪些運動可以在群體性與個人性之間取得較大的自由度,我不知不覺的,以跑步,跑馬拉松當成主要運動項目了。
運動的項目最終成為一個人的嗜好,「個人性取向」我認為是很關鍵的。
像我,天生有點害羞,靦腆,甚至偶有孤僻傾向,若能選擇,我會一個人靜悄悄的,坐在那,喝咖啡,寫東西,讀讀書。
但我又很務實的理解,我關切的事務,偏向公共性,我一旦關心投入,就無從完全的疏離,融入群體是我工作的必要。
很長一段時期,我想我不斷的,在這樣的群體性與個人性的兩端游移,掙扎,找動態的平衡。
曾經有過衝突的痛苦嗎?
我想是有的。
曾經有過乾脆往哪一方傾斜就此了斷掙扎的念頭嗎?
我的確有過。
但,很顯然,事實證明,我還是我,我還是現在的我,而且,已經是不去討論倒底往群體性移動好還是往個體性佇足好的年齡了。
我想,這不僅僅是我活到了現在這把年紀的原故。
而是,我在馬拉松這運動上,察覺了,人其實是可以一體兩面的,存活在這個世界上,只要你知道世間的複雜,只要你知道你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的角色扮演,只要你願意找出動態的平衡你與外在之間的城牆和橋樑,你是可以活得很好,活得自在。
一如我選擇了馬拉松。
或者說,馬拉松選擇了我。
選擇了,一個略顯靦腆,害羞,不時躲進孤僻裡,卻又懷抱關心外在熱鬧世界的一顆顫動的靈魂。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自畫像吧!
不同的階段,不同的心境,不同的環境,不同的角色,都可能呈現一張不同的自畫像。
我看畢卡索的自畫像,貫穿少年到耄耋,他透過一張張自畫像,想留給世人他是如何的以色彩,以筆觸,以思維的突破,來締造歷史。
我看梵谷的自畫像,便完全感受不到畢卡索的氣勢了。
短短十年間,三十幾幅自畫像,基本是沒有歡容的。有的只是五官糾結,眼神凝視,氣息緊繃,整體呈現出他的不解,他的憤世,他的忌俗,他只想讓世人了解他而已,但卻事與願違。
我們需要一幅怎樣的自畫像呢?
這應該取決於,你想做一個怎樣的人?你甘心情願這樣的角色選擇嗎?
你想做怎樣的一個人,有時並非我們所能決定。
但被環境逼塑的你,願意接受自己嗎?願意在很有限的條件下,選擇讓自己成為還可以接受的你嗎?
沒有多少人,是完全可以做自己的。
跑馬拉松的我,常常想到這一點點,到了一定年歲後,最能體悟到的,其實並不深刻,但卻是要一定年歲後才懂的人生體悟。
我們總是要體諒自己的。
我們總是要與自己和解的。
如果,我要一幅自畫像,一幅中年以後的自畫像,我會希望裡頭的我,真切的流露出從心底湧出的羞澀,靦腆,他會抿著嘴尷尬的微笑,他不需要美肌了,他的額頭皺紋明顯,有一道疤痕,他的雙眼皮微垂,眼袋漸深,下巴以下的頸部皺褶被年齡擠壓,如果這幅自畫像包含上半身,那唯一可以隨時光而驕傲的,或許是寬闊的胸膛與臂膀吧,那是長期自律舉啞鈴鍛鍊的身形。
噢,這幅自畫像裡的臉龐,該呈現出戶外運動愛好的膚色,淡淡的黝黑,被日曬印出的斑點。
至於眼神,我希望我也喜歡它們閃著一絲絲的透明,雖不如年輕時清澈,但也不該因歲月而渾濁無神。
我們不可能一輩子不變的。
但我們可以試著在後半輩子的時光裡,為自己打造一幅自畫像。
在這自畫像裡,我們要誠懇的對待自己,善待自己,因為你可以真正做自己的時光是短暫的,而它,可能就在你的中年以後,你的初老降臨之際,或者可以說,「就是現在吧!」
是我選擇了馬拉松,當我花甲以後的規律性運動。看起來是這樣,但反過來說,何嘗不是馬拉松接納了我這個人,接納了我的天性,讓我可以一方面融入於群體性的活動,而同時間,也可以維持我的個體性,讓我在賽道上,享受孤獨,享受孤僻的自由。
我的自畫像,在一條長而漫漫的賽道裡上,那是四十二公里的舞台,我笑著像一隻魚,匯流入一群一群的跑者當中,可我亦沉默的,追著自己的影子,踩著自己的影子,被自己的影子推著,一路向前。
我的自畫像,無需驕傲自矜,無須卑微膽怯,我是一條魚,優游於群體與自我之間,穿梭自如。
作者為知名作家、台北市文化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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